小廚房裡正熱鬧著——雖然那熱鬧是壓著聲的、斂著氣的。萱兒帶著三個小宮女在灶臺與案板之間來回穿梭,每一雙腳落地時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生怕弄出什麼不必要的響動。灶上靠裡的那一口紫砂銚子裡煨著一盅燕窩,用的是去歲的官燕,一盞一盞銀絲挑盡了細毛,又用山泉水泡了整整一夜,到今晨才換了建寧來的冰糖——那冰糖是專程從南邊貢上來的,色澤微黃,透亮如琥珀,敲碎了放進燕窩裡,文火慢燉了足足兩個時辰,此刻正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甜香。那香氣順著灶臺飄開,與另一口灶上蒸著的鱸魚散出的鮮氣混在一處,甜鹹交織,教人聞著便齒頰生津。那尾鱸魚是今早從御河新撈的,鱗片上還帶著水光,剖洗得乾乾淨淨,魚腹裡塞了薑片與蔥結,又淋了一勺黃酒去腥。出鍋時掐著時辰淋上一勺滾燙的花雕酒,“滋啦”一聲響裡白汽騰起,再撒上切得極細的春蔥絲,蔥絲的碧綠襯著魚肉的雪白,單是顏色就教人胃口大開。
萱兒正彎著腰檢視那盅燕窩的火候,額角沁出一層薄汗,細細密密的,在灶膛的火光映照下像綴了一排碎鑽。她抬手用袖口隨意揩了揩,又轉身去檢視那碟酥酪是否凝固得恰到好處。幾個小宮女在她身後輕手輕腳地穿梭,傳碗碟的傳碗碟,擺銀箸的擺銀箸,連瓷碗與瓷碗相碰時那一聲清脆都被刻意壓到了最低——萱兒方才特意叮囑過,陛下與娘娘在殿裡待了快兩個時辰了,裡頭什麼光景誰也不知道,外頭但凡弄出一點兒聲響驚擾了裡頭,誰也擔不起這個責。於是整個坤翊宮都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攏住了,所有人屏著呼吸,走路時裙裾曳地的沙沙聲都比平日收斂了三分,連院子裡那幾樹海棠落花的聲音,彷彿都比人聲更響亮些。
曹經立在殿門外三步遠的青石地上,雙手交疊垂在身前,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株生了根的青松。他的目光平視著前方那扇緊閉的朱漆殿門,眼觀鼻,鼻觀心,連眼珠都不曾轉動一下,彷彿對周邊聲響都渾然不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耳廓的弧度比平日微微豎起了一線,像一隻警覺的狸貓,捕捉著殿內任何一絲可能的動靜。他的臉上是一貫的波瀾不驚,心裡卻暗暗記掛著:殿裡那位和陛下已經待了快兩個時辰了,這中間連一盞茶都未傳喚過。
可他心裡終究是懸著的。殿裡的香爐雖然燃著龍涎香,但隔著一道朱漆門聞不太真切;殿裡有沒有動靜,也聽不真切——這坤翊宮是當年先帝為太后修建的,用料極講究,門板都是整塊的楠木,厚實得連裡頭摔了茶盞外頭都只能聽見悶悶的一聲。曹經在心裡把各種可能的情況都過了一遍,最後決定再等一等,若裡頭還沒有傳喚,他便差人去請司寢局的嬤嬤過來候著。這般想定,他的腰背便又挺直了幾分,連雙手交疊的姿勢都調整到了一個更穩當的位置。
朱門厚重,將殿內殿外隔絕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殿內,暮色尚未完全浸透窗欞。幾道斜陽的殘光穿過鏤空的菱花窗格,在織金地衣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那些光柱裡有無數細微的塵埃浮動著,像懸在空中的金色微粒,在無聲地旋轉、升騰、舞蹈。窗格上的菱花圖案被拉長了印在地上,每一瓣都邊緣模糊地暈開,彷彿一幅正在慢慢洇溼的水墨畫。
織金地衣上,帝王常服與皇后宮裝外袍隨意地散落著。那件玄色的龍紋常服——金線繡的五爪金龍在暗紋雲海裡若隱若現——被扔在了紫檀腳踏旁邊,一隻袖子搭在腳踏邊緣,另一隻袖子則鋪展在地上,與皇后那件大紅織金的宮裝外袍交疊在一處。腰帶上系的玉佩與香囊也零亂地綴在衣袍之間,東一塊西一塊的,像兩條蜿蜒的珠串小徑,從腳踏邊一路指引向那張垂著重重紗幔的龍鳳床榻。那紗幔是上好的輕容紗,半透明的質地,被室內微不可察的氣流拂動著,輕輕緩緩地晃著,像籠著一層流動的薄霧。透過那層層紗幔望進去,隱約可見雲錦被的輪廓起伏,以及被下交疊的兩個身影——一個在上,一個在下,輪廓被燭光勾得柔柔的,像一幅被水汽氤氳過的工筆仕女圖。
帳內,流雲錦被之下,崔菀正俯在李鈺之上。她一隻手撐著身體,另一隻手懸在李鈺裹著的月白束胸裹布之上,指節微微蜷著,食指與拇指之間只隔了一線之距,彷彿一隻猶豫著要不要落下的蝶。她的掌心對著裹布正中間那個系得不緊不松的活結。
兩人的呼吸都還未平復。方才那一個綿長的吻此刻正藉著這短暫的間隙暗自平復。崔菀的臉燙得像要燒起來了,將她平日裡白皙如玉的肌膚染成了一片薄薄的緋色。那對小巧的耳垂此刻紅得幾近透明,她的鼻尖也沁出了一層細汗,在燭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隨著呼吸微微翕動著。
燭火映照著二人的臉。
李鈺仰面躺在錦枕上,烏黑的長髮鋪散開來,有幾縷黏在汗溼的鬢角,又有一兩縷散落在枕面上,與崔菀垂下來的髮梢纏在一處。她的眉本就比一般女子英挺,此刻因情動而微微蹙著,那蹙眉的紋路讓她眉宇間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雙平日裡在朝堂之上一掃便能讓文武百官垂下眼去不敢直視的眼眸,此刻半闔著,唇瓣上還殘留著方才廝磨時留下的水色,瑩潤潤的,微微啟著一條縫,露出貝齒的一線潔白。唇角的弧度是微微上翹的,帶著一絲餘韻。
因著呼吸的起伏,李鈺中衣的領口已微微敞開,那領口的交領原本系得端端正正,方才一番動作下已鬆散了大半,左右兩邊的衣領形成一個不對稱的弧度。崔菀撐在上方,兩人之間不過一拳的距離,她的呼吸又亂了幾分,心跳的鼓點也跟著加快了些許,咚咚咚地幾乎要逸出喉嚨。
“心兒為何停下來了?”李鈺的聲音打破了帳內短暫的靜默。她的嗓音本就比一般女子低沉,帶著一種天然的醇厚質感,此刻被情動的餘韻浸潤過,又夾雜了幾分沙啞的剋制,聽起來像裹了一層薄薄的蜜糖,稠稠黏黏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綿長的尾音。那聲音裡沒有了平日裡人前朝堂之上龍袍之下的帝王冷冽與疏離,此刻的李鈺只是一個面對心愛之人的尋常女子,語氣裡甚至帶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軟糯與嗔意,像三歲孩童朝母親討糖吃時的那種不自覺的撒嬌。她說“心兒”兩個字時舌尖輕輕一挑,那親暱的稱呼從她唇齒間滾出來,帶著熱氣,直接送進了崔菀的耳朵裡。
崔菀懸著的手沒有落下。她聽著李鈺這聲低喚,整張臉從脖子紅到耳根,連鼻尖上那幾粒細汗都似乎變得更亮了。殿內的燭火有些昏暗,紗幔又濾去了一層光,李鈺其實看不清她臉上緋紅的具體變化,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驟然升高的體溫,以及她明顯加快了的、帶著細微顫抖的呼吸。
李鈺抿嘴一笑。那笑意很淺,只在唇邊彎了彎嘴角的弧度,卻讓整張英氣逼人的臉瞬間柔和了下來,眉眼間的線條都化開了。雲錦被裡,她摩挲著崔菀的一隻手動了。指尖隔著那層薄薄的絲綢,溫滑而真實,她能感覺到崔菀因為緊張而細微的戰慄。
崔菀本能地想要繃緊身子來抵禦那種陌生的、過於強烈的觸感,卻又在李鈺指尖溫熱的觸感中一點點軟下來,像春冰遇了暖陽,一寸寸地融化,最後軟成了一汪春池。
李鈺的手隔著絲綢描摹著,最後輕輕握住了崔菀那隻懸著的手。她的手掌比崔菀略大一些,能將她的手整個包住,指節分明而修長,帶著常年握筆執劍留下的薄繭。此刻那些薄繭蹭過崔菀細嫩的指腹,酥酥麻麻的。
李鈺握著崔菀的手,引導著她的指尖挑向那個系得並不緊的束胸結。那只是一道尋常的活結,兩根月白的細帶在正中打了一個蝴蝶扣,輕輕一抽便會散開。崔菀的指尖觸到那根細繩時,能感覺到繩面上細微的紋理,以及繩結之下李鈺肌膚的灼人溫度。那溫度像燙到了一樣讓她指尖微微瑟縮了一下,指腹從那根繩上彈開了一瞬,又隨即被李鈺握著的手指牽引著重新落回去。
李鈺的另一隻手覆上了崔菀的後腦勺。她修長的手指穿過崔菀散落的髮絲,扣在她微微凸起的枕骨上,指腹輕輕按著那片骨頭的弧度。然後她稍稍用力,將崔菀的臉帶向自己。兩人的距離被這輕輕一按驟然拉到了鼻尖幾乎相觸的位置,近得崔菀能看清李鈺瞳孔裡映著的自己的影子——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眸深處,此刻映著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人影,是她的輪廓,被燭火勾著邊,影影綽綽的。那雙眼眸裡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剩,滿溢的溫柔與專注像兩汪深潭,把她整個人都吸了進去。
李鈺微微側了側臉,唇瓣幾乎貼著崔菀的耳廓,帶著撩人心絃的溫度。她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呢喃,卻偏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進了崔菀的耳朵裡,像有人拿了一支極細的毛筆蘸了蜜,在鼓膜上一筆一劃地寫著。
“心兒,”她說,“我是屬於你的。”
像一根最輕最軟的羽毛在耳道入口處輕輕撥弄,只輕輕一句,六個字,卻如春日池水裡投下的一顆圓潤石子——“咚”的一聲——漣漪便一圈一圈一圈地盪漾開來了,從圓心向外擴散,一層一層一層地變深變遠,那些同心圓撞在池壁的岸上,又反彈回來,與新的波紋交織在一處,攪得整片池面都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