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人,極有可能就在軍中,或者與軍中某位將領暗通款曲。
李鈺與盧遠當時對視一眼,心中都有同一個名字閃過,卻誰都沒有說出口。沒有證據之前,猜疑只是猜疑。他們商定了一策:將計就計。既然有人想從內部攪亂狼牙關,那便故意放出真假混雜的訊息,看誰最先露出馬腳。
“老將軍,”李鈺的手指點了點輿圖上聯軍大營的位置,“咱們放出糧草三日後抵達的訊息,可有動靜了?”
盧遠壓低聲音:“臣按陛下吩咐,讓糧草輜重‘恰好’經過一處容易埋伏的谷地,沿途的巡哨也特意減了半數。昨日夜間,果然有人在谷地附近徘徊,形跡可疑。臣已命暗哨遠遠綴著,今日一早回報——那人回了前鋒營。”
“前鋒營?”李鈺眉梢微挑,“誰的營?”
“趙五。千戶趙五。”
李鈺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腦中迅速調出軍籍簿上的資訊。趙五,定州人氏,行伍出身,三年前因剋扣軍餉被查,後不了了之,升至千戶,統轄前鋒營八百人。她記得當初那份剋扣軍餉的卷宗上,最後批示的是“查無實據,不予追究”——而那時經辦此案的,恰好是定王門下一位門生。
巧合嗎?戰場上沒有巧合。
“先不動他。”李鈺沉聲道,“讓他以為咱們沒發現。糧草抵達的訊息分兩路放——一路說三日後到,另一路說五日後到。看趙五往哪個方向遞訊息。”
盧遠抱拳:“臣遵旨。”
“還有,”李鈺轉過身,目光灼灼,“崔仲遠押運來的那三千石糧草,不要全部入庫。分出三分之一,連夜秘密運往鷹愁澗方向,在那裡設一處隱蔽的補給點。”
盧遠一怔:“陛下是怕……”
“鷹愁澗是狼牙關唯一的補給通道,兩側峭壁險峻,若有人在那裡設伏斷我後路,後果不堪設想。”李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甸甸的,“朕不能讓後路被人掐住。崔仲遠的人既然來了,正好用上——他那些押糧護衛都是生面孔,不易引人注目。”
盧遠深深看了李鈺一眼。這位年輕帝王離都不過月餘,身上那股初來時還帶著幾分皇宮浸潤的精緻感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戰場磨礪過的銳利。他站在輿圖前的姿態,甚至讓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個還年輕、還相信憑一腔熱血便能守得國門不破的自己。
“臣這就去安排。”盧遠躬身退出了中軍帳。
帳中只剩下李鈺一人。燭火被簾幕掀動時帶進來的風吹得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帳壁上拉長又縮短。她從懷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崔仲遠最後那行小字:“姐姐讓臣守著這條路,臣一刻不敢忘。”
“心兒,”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燭火聽得見,“你在盛都,究竟替朕布了多少局?”
三日後,狼牙關北校場。
午時剛過,一隊人馬從北門緩緩入關。為首的年輕人約莫二十歲年紀,身量高挑,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棉袍,外罩皮甲,腰間懸著一柄窄刃彎刀。他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之色,嘴唇有些乾裂,但那雙眼睛十分清亮,顧盼之間自有一股從容之氣。
此人正是崔仲遠。
他身後跟著連綿的糧車,約莫三十餘輛,每輛車都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車轍壓得很深,顯是分量十足。押糧的護衛們個個精壯,神色警惕,目光四下掃視,顯然不是尋常招募來的莊稼漢。盧遠遠遠看著,心中暗暗點頭——崔家經營北境生意多年,這二公子手下的人,倒是有幾分真章。
崔仲遠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他掃了一眼校場四周列隊的將士,目光最後落在中軍帳前那個玄甲身影上,腳步頓了頓,隨即大步上前,單膝跪地。
“草民崔仲遠,奉鎮北大將軍盧遠之命,押運糧草三千石至狼牙關。路上略有耽擱,請陛下與將軍恕罪。”
李鈺看著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盛都定國公府見他的模樣。那時他還是個少年,年紀與自己一般大,站在崔菀身後有看她。三年過去,少年的肩膀已經寬闊了許多,眉宇間的青澀褪盡,換上了一種經了風沙的沉定。
“起來吧。”李鈺開口,聲音平淡,“路上辛苦了。”
崔仲遠起身,抬眼的瞬間與李鈺的目光碰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圍的將士幾乎都沒察覺。但李鈺看懂了那眼底的意思——姐姐讓我來的,陛下放心,我帶來了不止糧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