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鈺在他起身之前已經擺了擺手:“皇叔不必如此。既然是世子身子不適,那便罷了。朕也不是非拘著那道禮節不放的人。但皇叔——“她的聲音頓了一頓,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世子出府回封地將養,身邊總要帶幾個妥當的人照應。朕讓太醫院派一名御醫隨行可好?一路替世子看顧著些身子骨,朕也好放心。”
李盛武的動作在半空中滯了一瞬。面上依然保持著那種感激涕零的表情,但眼底極快地閃了一下。太醫院派御醫隨行,那便等於李鈺的眼睛一路跟著李環從盛都跟到定州。他當然不可能讓這樣一雙眼睛跟著,但他若拒絕得太過乾脆,反而顯得此地無銀。他在那一瞬的停頓中快速權衡了利弊,隨即躬身道:“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只是……環兒那孩子如今怕見生人,若貿然派御醫跟著,他恐怕反而要緊張不安。臣府中有幾個跟了他多年的老人,最知道他的脾性,照顧起來也更順手。陛下的好意臣心領了,就不必勞動太醫院的御醫了。”
李鈺點了點頭,臉上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然後慢悠悠地道:“既然皇叔這麼說了,那便依皇叔。不過朕還有個不情之請,世子離盛都之前,皇叔讓人往宮裡遞個信,朕好知道他是哪天走的,走的哪條路。畢竟是宗室子弟,沿途各州府的接待安排總要朕這邊知會一聲才好辦。”
這聽起來不過是常規的宗室事務流程,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李盛武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他若再拒絕便顯得太過刻意了。
於是他只能拱手道:“臣遵旨。等日子定下來,臣一定提前派人知會陛下”
李鈺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靠回椅背裡,聲音恢復了方才鬆弛的調子:“那便這麼說定了。皇叔還有別的事嗎?”
李盛武站起身來又拱了拱手:“臣告退。”他轉身向外走的時候,腳步依然從容不迫,只是袖口裡那隻手又攥了一下又鬆開。走出御書房的門時,春日的陽光撲了他滿臉,他眯了眯眼,沿著廊簷快步往轎廳方向去了。
李鈺坐在案前,目送他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然後低下頭來繼續翻看手裡的文書。她的指尖在紙頁上輕輕劃過,目光平靜,看不出什麼波瀾。但她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裴新皓,你聽到了?”
屏風後面傳來一個極輕的像是從牆角縫隙裡滲出來的聲音:“臣聽到了。
:“等到定王府那邊送了信過來,你知道該怎麼做。”
:“臣知道。沿途跟上世子一行人,記下他們在哪裡換的人、走的哪條路、見的什麼人。臣會讓最利落的人去辦這件事,絕對不會打草驚蛇。”
李鈺沒再說什麼,只將手中的文書翻過了一頁。御書房裡的日光安靜地鋪在案面上,將那些硃筆批註映得格外清晰。
約莫半個時辰後,承恩公文瑞出現在了御書房門口。他今日進宮沒有走正式的朝會通道,而是從儀和宮那邊的側門繞過來的,進來時連通傳都沒有,守門的禁軍只是看了一眼他腰間的通行令牌便側身讓了路。文瑞進到御書房內時李鈺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來,見是他便微微坐直了身子:“舅舅來了?可是母后那邊有什麼交代?”
文瑞走近幾步,從懷中取出那隻靛藍粗布包裹放在案角。他沒有急著解開來,而是先看了一眼李鈺的神色,見她目光沉靜,這才低聲道:“這是太后讓臣交給陛下的。裡面是臣在北境時在戰場廢墟中搜到的一些東西,還有一些沿途的探查記錄。太后說,陛下想必已經在查某些事了,這些或許能替陛下多連上幾條線。”
李鈺的目光落在那隻包裹上。她伸手解開布結,將裡面的東西逐一取出來放在案面上。斷箭、殘刀、那些被泥土和血漬糊住的銘文、那張標註了夜行車馬路線的簡易地圖。她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一一過了幾遍,從斷箭上殘存的“安平九年”刻字滑到殘刀上先帝十三年的舊制烙印,最後落在那張地圖上被硃砂圈出來的兩處關隘標註上。她的手指在那兩處硃砂圈上輕輕撫過,然後抬眼看向文瑞:“舅舅沿著這條線查了多遠?”
文瑞在方才李盛武坐過的那隻繡墩上坐了下來,腰背微微塌著:“臣的人跟到定州地界的邊緣便沒敢再往深處走了。那邊的地形崎嶇複雜,山高林密,人生地不熟地摸進去容易驚動不該驚動的人。但光是走到那個邊緣,臣就已經看到了不少讓人心驚的東西。”
李鈺將地圖攤平在案面上,指尖沿著那條被硃砂圈出來的路線緩緩划動:“舅舅看到什麼了?”
:“夜行馬車。”文瑞壓低聲音,“每逢初一十五,定州那邊通往北境的山路上便會有載貨的馬車趁夜通行。車上蓋著油布,押車的人個個帶刀。臣的人遠遠跟過一次,那車走得極慢,車轍壓得極深,裝的絕不是尋常貨物。若是一車兩車還能說是商賈走私,可初一十五兩班倒著走,每隔半旬便有一列,算下來一年便是二十餘趟。得是多大的買賣才能撐起這樣的運量?”
李鈺的手指停在地圖上那兩處硃砂圈的位置,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舅舅覺得那車裡裝的是什麼?”
文瑞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種明明知道答案卻不太敢說破的謹慎:“臣不敢妄加揣測。但臣在北境戰場上撿到的那些箭和刀,加上那條運輸路線的走向……臣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有人在借北境名目運兵器,而且是持續不斷地運,年頭至少可以追溯到先帝時期。”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窗外庭院中傳來宮人灑掃的窸窣聲響,襯得室內的沉默格外清晰。李鈺將那些斷箭和殘刀重新包進粗布中,然後她抬起頭來看向文瑞,聲音輕卻穩:“舅舅,這件事你告訴過別人嗎?”
:“沒有。臣只對太后和陛下說過。”
:“好。”李鈺將包裹放在案角自己手邊最順手的位置,”那這件事就停在舅舅這裡。剩下的事朕來處理。舅舅替朕轉告母后,就說北境之事上朕欠她一句多謝。沒有她悄悄派人在北境替朕看著那些暗處,朕那半年怕是要多花不少力氣。”
文瑞站起身來,躬身道:“臣一定轉告太后。那臣先告退了。”
李鈺點了點頭,目送文瑞出了御書房。李鈺看著那背影出了片刻神,然後重新拿起那張地圖,將定州的方向看了許久。
從御書房出來時已近巳時。李鈺沿著宮道緩步往坤翊宮方向走去,沒有乘輦,也沒有帶太多隨從,只讓曹經遠遠跟在身後。春日的宮道上落了幾片早櫻的花瓣,被暖風從御花園的方向吹過來的,薄薄的粉色嵌在青磚縫裡。
坤翊宮的門檻處,崔菀正蹲在庭院那株海棠樹底下拾落花。她今日換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袖口捲了幾折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掌心裡攢了一小把被風吹落的淡粉色花瓣,正低頭認真地撥弄著花梗。李鈺走到她身後時她也沒有察覺,直到李鈺彎腰從她掌心裡捻了一瓣花起來看了看,她才猛地抬頭。
:”你走路怎麼沒聲音的!”崔菀嗔了一句,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花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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