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聲張,鈺兒可安歇了?”文熙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緊緊盯著長寧殿緊閉的殿門。
曹經垂首回話,語氣恭謹:“回太后娘娘,陛下已服過參湯,安歇已有片刻。”
“你等皆在殿外候著,不得隨意走動,哀家獨自進去探視。”文熙沉聲吩咐,目光掃過殿外眾人,帶著太后獨有的威嚴。
眾人應聲領命,分立殿外兩側靜候,垂首屏息,整個長寧殿外一片死寂,唯有風吹過宮燈的輕響。
文熙步履輕緩入殿,生怕踩重一分驚擾了榻上之人,鞋底碾過鋪地的雲錦地毯,悄無聲息,悄然行至龍榻旁落座,動作放得極慢,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望著榻上稚嫩清雋的小小身影,孩子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著,小臉上還帶著虛弱蒼白,滿心皆是難以言說的疼惜與自責。
她心底再清楚不過,李鈺自降生那日起,便揹負了不屬於自己的命運。本是金枝玉葉、該無憂無慮長大的公主,裹著軟緞襁褓,在後宮受盡寵愛,無需理會朝堂紛爭,不必揹負江山重任,卻因她當年一念私心,為穩固後位、維繫家族盛榮,狠下心腸瞞天過海,買通產婆,瞞過先帝與滿宮上下,對外謊稱誕下皇子,賜名李鈺,被先帝冊立為儲君。
這一瞞,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間,她看著小小的孩子褪去女童的嬌憨,學著穿上繁複的龍袍,學著端起帝王的威儀,學著在朝堂上聽朝臣奏報,學著研習那些冰冷的帝王權術。望著榻上嬌憨稚嫩、睡夢中仍帶著幾分緊繃的孩童,文熙眼眶微熱,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無盡自責翻湧心頭。是她虧欠了孩子,生生剝奪了她身為女子的所有順遂天真,逼她過早面對深宮的險惡與朝堂的冰冷,扛起本不屬於她的帝王重任,終日困在身份敗露的惶恐與深宮權謀的算計之中,片刻不得安寧。如今竟連她的安危都護不住,讓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險些遭人暗害殞命池中。
念及此處,文熙眼底的愧疚盡數化為堅定,眸光變得冷冽而決絕:定要揪出幕後真兇,將其碎屍萬段,護李鈺一世周全;更要死守這驚天秘密,絕不能讓其女兒身份暴露。否則不單李鈺性命難保,偌大盛朝江山,亦會陷入動盪危局,天下蒼生受苦,一切都將萬劫不復。
皇帝落水後體虛氣弱,寒氣淤積體內,又受了極大的驚懼,亟需靜心調養,可後宮人心叵測、處處算計,各宮勢力暗流湧動,尋常宮人根本難以託付,稍有不慎,便會洩露端倪,甚至再次對皇帝下手。文熙思慮再三,輾轉反側,決意將自己身邊侍奉多年、醫術卓絕且忠心不二、從不多言多語的貼身女醫玉蓉,遣至皇帝身邊,全權照料日常起居與身子調理。
玉蓉性情沉穩、行事謹言慎行,醫術在太醫院一眾醫官中首屈一指,又是她一手培養的心腹親信,絕對值得信任。有她守在李鈺身側,既能隨時照看龍體、調理氣血,驅散體內寒氣,又可暗中察辨周遭異動、護其安危,更能悄悄遮掩女兒身份的細微破綻,方方面面都穩妥無虞。
心中思量既定,文熙又如來時一般輕步退出長寧殿,沒有驚擾榻上熟睡的孩子,重登鳳鑾,在一片靜謐之中,折返儀和宮。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晨霧籠罩著整座皇宮,玉蓉早早收拾好行裝,只帶了一個裝著醫具與藥材的藥箱,奉太后懿旨前往長寧殿當值。臨行前,文熙親自叮囑,將人叫至跟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語氣鄭重無比:“你此番入侍長寧殿,務必悉心照料陛下起居,寸步不離。她的飲食湯藥、起居瑣事,皆要親自經手,不可假手旁人,哪怕是一絲一毫都不能懈怠。更要銘記,陛下的真實身份是天大秘辛,關乎江山社稷,關乎陛下性命,無論日後生出何等變故,都需守口如瓶,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吐露半個字。護好陛下、守住秘密,便是護住大盛江山社稷。”
玉蓉跪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地面,語氣鏗鏘堅定,沒有半分遲疑:“臣女謹遵太后懿旨,定當竭盡所能侍奉陛下,誓死死守秘密,絕不敢有半分懈怠,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目送玉蓉離去的背影,那道身影沉穩而堅定,漸漸消失在儀和宮門外,文熙緩緩坐回鳳榻,雙目輕闔,眉心緊鎖,眉間的褶皺裡藏著數不盡的憂愁與壓力。她一邊揹負著為人母親的愧疚與疼愛,看著孩子受苦卻無能為力,只能用謊言將她困在這牢籠之中;一邊扛起萬里江山的安穩重任,不敢有半分鬆懈,於幽深宮牆之內,步步隱忍,步步為營,艱難前行。
落水一案真相未明,暗處殺機仍潛藏蟄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年幼的帝王,不知有多少陰謀在暗中醞釀。她只能壓下滿心波瀾,收起所有的柔軟與愧疚,以太后之威嚴、慈母之柔情,默默守護這個身不由己的孩子,守住這不能言說的隱秘,護住天下蒼生。縱使此生困於謊言與自責之中,永遠不得解脫,亦絕不回頭。
玉蓉入侍
長寧殿內藥香嫋嫋縈繞,混合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息清和安寧,驅散了幾分深宮的冷寂。李鈺斜倚暖閣軟榻,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慢悠悠晃著雙腳,褪去了朝堂上的帝王威儀,終究還是個孩子。她眸光落在眼前沉靜肅穆的玉蓉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疑惑,這是太后身邊最得力的女醫,驟然被派到自己身邊,心思縝密的她,早已察覺出幾分不同。
玉蓉微微側身,動作輕柔從容,從藥箱暗格取出一隻精緻錦盒,錦盒以檀木製成,雕刻著纏枝壽紋,盒中靜放一枚小巧羊脂玉瓶,觸手溫潤。她旋開瓶塞,動作嫻熟,倒出一粒瑩白圓潤的藥丸,藥丸散發著淡淡的藥香,清而不苦。
“陛下,此乃太后命太醫院特製的益心丹,精選多味名貴藥材煉製,專為調理陛下落水後體虛氣弱所用,每日服用一顆,可安心神、驅寒氣。”玉蓉語聲清淺沉穩,不卑不亢,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李鈺望著她掌心的丹藥,沒有絲毫遲疑,伸手接過,指尖纖細,帶著孩童的稚嫩,卻又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她就著榻邊小桌上溫著的清水,從容服下,動作自然,沒有半分帝王的嬌縱。
玉蓉將玉瓶重新密封,仔細放回藥箱暗格,收好錦盒,隨即輕聲叮囑:“陛下此番落水寒氣侵體,又受了驚懼,臟腑皆有損耗,需靜心靜養一段時日,不可操勞,不可多動,以防落下陳年隱疾。這益心丹,還需每日按時服用,臣女會準時為陛下送來。”
李鈺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襟下暗藏的龍紋玉佩,玉佩冰涼,觸感清晰,那是她帝王身份、至高權位的象徵,也是她時刻不能鬆懈的枷鎖。她抬眸看向玉蓉,聲音清淺不高,卻自帶與生俱來的帝王威儀,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小小年紀,卻已有了震懾人心的氣場:“玉蓉姑姑,朕的身子,往後便交由你照料。只是宮中規矩,有些分寸,你需得心裡透亮。”
玉蓉停下手中整理藥箱的動作,抬眸回望,目光澄澈坦蕩,沒有半分閃躲與窺探,語氣堅定:“微臣省得。微臣只司照料陛下龍體之職,宮外宮內其餘諸事,無論前朝紛爭,還是後宮是非,微臣一概不聞、不問、不言、不議,只專心護佑陛下安康。”
李鈺靜靜凝視她片刻,眼中沒有一絲在朝臣面前的木然之態,眸光清澈,帶著幾分審視,幾分考量。良久,才緩緩頷首,小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認可。
“甚好。”
“退下吧。”她輕輕揮了揮手,聲音放緩,褪去了方才的威嚴,多了幾分孩童的慵懶。
玉蓉躬身行禮,身姿端正,恭敬退去。腳步輕緩,行至殿門前,輕輕推開殿門,又緩緩合上,殿門輕闔,落下一聲細碎微響,將暖閣內的靜謐與殿外的喧囂徹底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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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榮裴崔,牙拔口虎 章8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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