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盡數愣住,眼底滿是訝異,就連垂簾之後、靜聽朝政的儀太后文熙,亦不由微微動容,眸中閃過欣慰與驚歎。
誰能想到,登基首次大朝會,面對棘手的北境軍政要務,這位年僅八歲的幼帝,竟能這般舉重若輕,不動聲色間平衡朝臣派系,聽取眾議,又果斷定奪邊事。
她看似謙和問政,實則步步為營,借北境之事,試探朝堂各方勢力深淺,既給了宗室定王顏面,又安撫了文武兩派,更不動聲色敲定國策,鋒芒暗藏,全然不似一個八歲的孩童。
百官回過神來,齊齊跪地叩首,衣袍摩擦之聲整齊劃一,高聲領旨:“臣等遵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應聲恭敬,心底卻各有盤算,暗流翻湧。
任誰都知曉,今日太極殿上這場幼帝皇權初試鋒芒,從來都不是臨場決斷,怕是早在昨夜,便已籌謀妥當,步步皆有章法。
時光倒回安平元年十二月,大朝會前夕深夜。
皇宮萬籟俱寂,燈火零星,唯有中政殿一帶,尚有微光。憂心朝局的李鈺褪去繁複龍袍,換上一身樸素素色常服,在曹經貼身侍立、暗中護衛下,由中政殿密道悄然出宮,避開所有耳目,一路低調,行至長安街一處清幽府邸門前。
府前小廝見來人年歲尚幼,衣著樸素,卻難掩與生俱來的天家貴氣,隨行侍從雖衣著低調,卻氣度不凡,行事利落,不敢怠慢。連忙入內通報姓名,待聽聞來人名曰:金玉,不多時,便恭請二人入府,一路噤聲,未曾多言。
三進宅院深幽靜寂,花木凋零,唯有廊下燈火通明,直達內裡議事堂。
“臣蕭恆,接駕來遲,陛下深夜親臨寒舍,微臣惶恐不安,罪該萬死!”堂中之人早已等候,見李鈺入內,待府內僕人退出堂後,連忙躬身行跪拜大禮。
李鈺抬手虛扶,語氣平和淡然,免去他跪拜之禮:“丞相快快請起,朕今夜是微服私訪,無需行此大禮。”
她緩步走入堂中,目光落在蕭恆身上,語氣誠懇:“算上朕這一朝,大人已是三朝元老,忠心耿耿,輔佐三代帝王。縱觀大盛百年,除卻歸隱賦閒的老定國公崔崇,無人能及。皇祖之時,大人布衣入仕,清正廉明;先帝中興,大人鞠躬盡瘁,輔佐先帝開創盛世;大盛如今海清河晏、繁華鼎盛,自有大人一份汗馬功績,何須惶恐。”
蕭恆躬身立著,藏在寬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緊,心中震撼,面上依舊謙遜,拱手道:“臣不過盡人臣本分,忠於社稷,心繫家國,輔佐帝王,擔不起皇上這般盛讚。”
李鈺抬眸望著身形挺拔、神色清正的蕭恆,眼底褪去朝堂上的警惕與深沉,只剩一片坦然沉靜,毫無帝王架子。
良久,她緩緩開口,語氣真摯,字字懇切:“橫渠先生有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大人非宗室旁支,非崔盧門閥、裴王世家,無家族依仗,卻能身居相位,深得先帝信任,憑的便是心懷天下、清正忠貞。朕之志,與先祖無異,亦與大人同心,願守大盛江山,護萬民安康。
明日是朕登基首次大朝會,朝堂勢力盤根錯節,積弊已久,非一日可釐清。朕今夜前來,不求其他,只求大人點撥,若明日朝堂遇軍政急務,各方爭執不下,該以何種方略處置拿捏,方能穩朝局、定人心。”
蕭恆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幼帝如此坦誠,心懷天下,遠超同齡孩童。隨即直起身形,目光落於桌案上的《貞觀政要》古籍之上,神色從容,不再推辭:“皇上坦誠相待,信任微臣,是臣之幸。若皇上願聽,臣便為陛下講講這《貞觀政要》,論帝王馭臣之術、安邊之策、理政之道……”
一室燈火搖曳,光影溫和,君臣相對而坐,促膝論道,從朝堂派系講到北境情勢,從帝王心術講到治國方略,無人驚擾。
約莫一個時辰後,夜色更深,李鈺才帶著曹經,悄然辭別相府,循密道穩妥回宮。
待到天光破曉,晨鐘響起,太極殿朝會如期開啟,群臣舌戰、定王獻策、幼帝定策宣詔,一切皆如昨夜籌謀,步步落子,滴水不漏,盡顯帝王城府。
宮牆之外,深冬寒冽未消,凜冽寒風捲著飛雪,掠過高聳殿宇、亭臺樓閣,呼嘯不止。
而宮牆深處,儀和宮旁的梅林裡,那株歷經風霜的老梅,卻已在無人留意的刺骨寒意裡,悄然綻開了今歲第一朵寒梅。
花瓣粉嫩,傲霜而立,暗香暗湧,隨風飄散,藏著初生的鋒芒,也靜待著春暖花開、山河永安的那日。
第5章 老梅新開,旁枝異生
老梅新開.旁枝異生
太極殿外寒風愈發凜冽,霜氣卷著冷意橫掃宮階,吹得庭中新綻老梅花瓣輕輕震顫,暗香裹著寒霧四散,清冷又孤絕。
朝會散去,李鈺轉身緩步向內宮走去。小小身形步履不急不緩,步子稚嫩卻格外沉穩有度,全無半分孩童散漫。曹經緊隨其後,手中拂塵輕輕掃過冰冷青石地面,一絲不苟,似要悄悄抹去帝王今日在朝堂之上所有鋒芒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