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當年初次召見心兒入宮伴讀,彼時便早已埋下伏筆,心中存了這份籌謀。她慧眼識人,知曉心兒品性端良、心思通透、性情沉穩,最是合適不過。彼時太后尚且猶豫不決,留有餘地,可近日北境、宗室、朝堂多方勢力異動頻頻,朝野格局暗流洶湧,各方勢力互相制衡拉扯,太后心中權衡利弊過後,主意已然徹底定死,再無轉圜餘地。”
“如今大勢已定,絕非你我一己之力,便可輕易推脫婉拒。皇家算計,世家宿命,從來由不得個人喜好。”
一旁的崔伯安靜靜聽著二人對話,年輕的眉宇間滿是憤懣不甘,胸口鬱結難平。
他自幼熟讀史書,深知世家風骨,更疼惜自幼一同長大的嫡妹,不忍她淪為皇權博弈的犧牲品。
此刻他終於按捺不住,抬眸看向父親,語氣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傲骨與執拗,聲音鏗鏘有力:“父親!”
“皇城深宮,從來都是一座困死世人的冰冷牢籠!高牆之內,禮制束縛,人心詭譎,紛爭不斷,多少世家女子入宮之後,一生蹉跎,鬱鬱而終,不得安穩!您當真忍心看著自幼嬌養、純粹善良的妹妹,踏入這牢籠之中,一輩子身不由己、步步驚心嗎?”
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字字鏗鏘,滿是不甘與傲骨:“我崔家百年簪纓,世代功勳,百年基業屹立盛都不倒,底蘊深厚,根基穩固!難道憑著我崔家數百年的積累底蘊,尚且不能為自家兒女,求一份稱心如意、安穩順遂嗎?為何偏偏要屈從於皇家算計,犧牲至親骨肉,成全朝堂制衡!”
傲骨錚錚,不甘宿命,不服權壓。
這番慷慨激昂的話語,擲地有聲,迴盪在書房之內。
崔顥看著意氣風發、傲骨未磨的長子,看著他一身純粹正氣、不懂世事滄桑、權術寒涼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更是無盡的無奈。
他再次深深嘆息,眼底滄桑濃重,緩緩開口,字字句句皆是血淚實情,道盡世家百年的浮沉無奈:“安兒,你還年輕。你只看見崔家百年鼎盛、簪纓流芳的榮光,卻看不見世家內裡早已潛藏的衰敗隱患,看不見暗流洶湧的世道大勢。”
“如今的崔家,早已不是百年前權傾朝野、無人敢撼的崔家。百年盛衰流轉,世事變遷,朝堂勢力迭代更替,新舊權貴此起彼伏,世家的興盛衰敗,從來不是為父一人、乃至一代人可以左右掌控的。”
他目光沉沉,看向窗外沉沉天幕,語氣悲涼而清醒:“你只知父女兄妹情深,卻不知偌大崔家,族中宗親數百餘人,枝繁葉茂,人心各異。宗親族人看重的,從來不是一人之幸福、一家之溫情,而是整個家族的興盛榮耀、權勢富貴、世代榮華。”
“於宗族眾人而言,若以心兒一人的終身,便可換崔家世代盛寵、穩固地位,穩住世家朝堂根基,制衡各方勢力,保族人百年安穩,他們何樂而不為?”
“犧牲一人,成全全族,這便是世家生存的殘酷規則,無人能夠逆轉。”
字字寒涼,句句真實,剖開了世家溫情脈脈的表象,露出底下冰冷殘酷的生存法則。
崔伯安聽完所有話語,身形驟然一滯,喉間哽塞,滿腔的傲骨與不甘瞬間被冰冷的現實堵得嚴嚴實實。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卻終究無言以對,徹底語塞。
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在冰冷的世家宿命、皇權大勢面前,終究顯得單薄無力。
書房之內瞬間陷入死寂,壓抑、寒涼、無奈的氛圍層層籠罩,讓人喘不過氣。
一旁的國公夫人看著父子二人僵持沉默的模樣,看著女兒註定難逃的宿命,心中酸澀難忍,淚水在眼眶打轉,卻知曉再多爭辯亦是無用。
她深知丈夫所言皆是實情,世家女子的命運,從來身不由己,溫柔純粹的女兒,終究難逃被大勢裹挾的宿命。
片刻後,她緩緩起身,斂去眼底所有酸澀焦灼,輕聲開口,嗓音帶著幾分疲憊的退讓:“罷了,你們父子二人細細商議家事吧。我久坐疲乏,暫且回內院一趟,去看看心兒,陪她說說話。”
崔顥微微頷首,神色疲憊:“去吧,好好寬慰她幾句,切莫讓她察覺異常。”
國公夫人輕輕點頭,轉身緩步退出書房,步履沉重,背影落寞,滿是慈母的無奈與心酸。
隨著書房木門輕輕合上,屋內徹底只剩下崔顥與崔伯安父子二人。
窗外日光漸斜,樹影沉沉,屋內檀香嫋嫋,寂靜無聲。
短暫的沉默過後,這場關乎崔家未來、崔菀宿命、朝野格局的深度密談,再次悄然繼續,父子二人壓低聲音,句句斟酌,步步籌謀,在絕境之中,艱難探尋一絲微弱的轉圜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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