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完結+番外】》第263頁 第116章番外一番外(1)

作者:癮子人生·9小時前

第116章 番外一【番外】

仁和十年的春天,江南的雨下得綿密而溫柔。宅院裡的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溼意,石縫裡鑽出幾叢青苔,油綠油綠的,被雨洗得發亮。廊下種著兩株海棠,花期剛過,枝頭只剩零星幾朵遲開的花,花瓣白裡透粉,在細雨中微微顫著,偶爾落下一片來,飄在廊下的青磚地面上,被來往的腳步帶起又落下。院牆外頭是一條窄窄的河,河面上有烏篷船搖過,櫓聲咿咿呀呀地傳進來,混著雨打芭蕉的沙沙聲和遠處集市上隱約的吆喝,將這一方天地籠在一種不緊不慢的、帶著水汽的安寧裡。

李鈺靠在廊下那張竹編的躺椅裡,身上搭了一條薄毯,手邊擱著一隻青瓷茶盞,茶湯已經涼了大半。她比十年前瘦了許多,面色帶著一種常年不見烈日的蒼白,但精神還算好,眼睛亮亮的,看人時依舊利落。左臂那道舊傷如今只在陰雨天偶爾泛酸,她早已習慣了那種痠麻,便也不甚在意,只是將左手擱在扶手上,偶爾用右手揉一揉。崔菀坐在她旁邊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未剝完的筍殼,筍是早上從河邊菜市上買回來的,嫩得能掐出水,殼上還帶著泥。她剝得慢,指甲刮過筍殼時發出細碎的脆響,剝好的筍擱在膝頭一隻粗陶碗裡,白嫩嫩地堆了小半碗。

院牆外的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沾在廊下的青磚地上凝成細小的水珠。李遙蹲在廊外池邊的石階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春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裡捏著一小把魚食,正一粒一粒往池子裡丟。池中養了十幾尾錦鯉,紅的白的花的都有,在假山石下慢悠悠地遊著,見魚食落下來便不緊不慢地擺尾上來,紅白相間的尾鰭在水面下劃開一圈圈細紋。李遙十七歲了,眉眼長開了,像崔菀的輪廓多一些,但眉宇間那股利落勁兒像李鈺。她餵魚喂得專心,偶爾歪著頭看某一尾魚搶食時翻起的水花,嘴裡低聲念著“這條是白的,這條是花的”,像是把每一尾魚都認得了。

李鈺靠在躺椅裡看著她女兒蹲在池邊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偏過頭來對崔菀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午後閒坐時才有的鬆散。

:“你看遙兒,都十七了,還蹲在那兒跟魚說話。暉兒把她寵得太過了,前年她想要南邊那種會開花的睡蓮,暉兒便讓人從嶺南運了整整一船過來,連泥帶水裝在缸裡,一路上換了三回水才沒死。到了盛都之後她嫌缸太小,暉兒便讓工部的人在御花園裡挖了個新池子。你說說,一個御花園裡的池子,專門養睡蓮,就為了讓她看著高興。”

崔菀將手裡那根筍的最後一截殼剝乾淨,擱進碗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開口。她比十年前豐腴了些,面上帶著一種常年心寬才能養出來的溫潤氣色,眼角的細紋笑起來時更明顯了,卻不顯老,只讓人覺得和善。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開口時語調不急不緩,帶著一種替兒子說話的、理所當然的穩當。

:“暉兒寵遙兒怎麼了?他這十年把大盛治得怎麼樣,你又不是沒看見。去年戶部報上來的賬,國庫裡的存銀比你在的時候多了將近三成。北境那邊這些年一直安穩,定州也再沒有出過事。南邊那幾個州的水患他派了人去修堤,修了三年,去歲秋天發大水,那幾個州一畝田都沒淹。你還要他怎麼樣?”

李鈺靠在躺椅裡沒有接話。她望著廊外那兩株海棠樹,枝頭最後幾朵遲開的花被雨打得微微垂著頭,花瓣上的水珠順著瓣尖滴下來,砸在樹下的青苔上,無聲無息地碎開。她看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不是說他治得不好。他治得好,比朕預想的還要好。朕只是覺得他寵遙兒寵得沒邊了。去年遙兒說想去看江南的春天,他二話不說便讓裴新皓親自帶人護送她南下,連裴新皓這個兵部尚書都調得動。你說說,一個皇帝,為了妹妹想看花,把兵部尚書派去當護衛隊長。”

崔菀將那隻盛了筍的粗陶碗從膝頭端起來擱到旁邊的矮几上,然後側過身來看著李鈺。她伸手將李鈺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拿起來攏進自己掌心裡,拇指在她虎口那道舊繭上輕輕蹭著。那道繭這些年已經淡了許多,但摸上去仍能覺出微微的硬。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一根細細的線穿過針眼。

:“裴新皓去送遙兒的時候順便在江南各州暗訪了一圈去年的秋糧徵收,回來之後遞了一份摺子上去,暉兒批了,說照摺子上寫的辦。裴新皓這趟差事既送了遙兒又辦了正事,一舉兩得,有什麼不好?至於那個池子——御花園裡挖個池子養睡蓮能花幾個錢?國庫裡漏一點出來夠養一池子了。暉兒心裡有數。”

李鈺被她說得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不大,卻讓面上那層常年帶著的蒼白松動了一線。她將崔菀的手翻過來,指尖在她掌心慢慢劃了一道弧線,然後開口時聲音比方才鬆了一些。

:“你總是替暉兒說話。好像他是你親兒子似的。”

崔菀也笑了。那笑容從眼底漫開來,將眼角的細紋都染上了暖意。

:“他本來就是我兒子。我在玉牒上記了他的名字,在他父皇靈前受了太后的冊寶,這些年他給我寫信都是寫“母后安好”。他是不是我親生的有什麼關係,他叫我一聲母后,我便替他說話。”她停了停,將李鈺的手攏得更緊了一些,聲音低了一度。

:“你當初選他,不就是看中了他這個性子麼?敦厚、穩重、念舊情、不偏激。你把這江山交給他,是因為你知道他不會把前人留下的東西折騰掉。他這十年做得比你我預想的都好,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李鈺靠在躺椅裡沉默了一會兒。廊外的雨漸漸小了些,從綿密的雨絲變成了疏疏落落的雨點,打在芭蕉葉上時聲音不再連成一片,而是一下一下的,清晰而分明。她聽著那雨聲,想起十年前那個臘月的雪夜。她記得自己躺在坤翊宮正殿的暖榻上,握著崔菀的手,聽見窗外雪落在窗紙上的簌簌聲響。她記得自己將李暉和李遙叫到榻前,跟李暉說“從明日起,朝中的事你多聽、多看、多想”,跟李遙說“聽母后和哥哥的話”。她記得自己說完那些話之後又單獨跟崔菀說了幾句話——那幾句話她想了很久,從玉蓉告訴她餘毒已入心脈的那天起便一直在想。

她跟崔菀說的是:“朕不能死在盛都。朕若死在盛都,定州那邊的人、朝中那些老臣、還有那些等著看風聲的宗室,都會盯著暉兒。他才十四歲,壓不住那些人。朕要讓天下人以為朕死了,然後你替朕看著暉兒把江山坐穩。等再過幾年,暉兒的位子坐穩了、朝中的老臣換了一茬、北境和定州那些舊線都徹底清乾淨了,你再來找朕。朕在江南等你。”

崔菀當時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來,眼眶微紅卻忍著沒有落淚,開口時聲音很輕卻篤定:“好。我替你看著暉兒把江山坐穩。你在江南等我,我過幾年去找你。”

她果然來了。安平二十七年臘月那夜,盛都坤翊宮正殿中傳出“帝崩”的訊息時,躺在暖榻上的是一具從盛都暗牢中提出來的女囚屍身,面容已被藥水浸得模糊了,但身形和髮色與李鈺有七八分相似。玉蓉親手替那具屍身換了寢衣、梳了頭,然後領著幾個心腹宮人將“帝屍”停在了正殿的靈床上。靈堂設了三日,崔菀以未亡人的身份守在靈前,李暉以孝子的身份披麻戴孝,百官依次入殿哭靈。沒有人敢掀開那層蓋在“帝屍”面上的白綾去看,因為玉蓉站在靈床邊,手裡捧著一碗藥,說“誰要掀,先喝了這碗防疫的藥”。那是她慣常的口氣,太醫院的人都知道她的藥從來不是好喝的。於是靈堂上的百官只是遠遠地對著那層白綾行了大禮,哭完了便被引到偏殿去用茶,沒有一個人近前細看。

那夜之後,“帝屍”入了棺,棺木在坤翊宮正殿中停了三日,然後被送到了昭陵地宮中安放。而真正的李鈺在“駕崩”的當夜就已經被裴新皓用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從坤翊宮後門運出了宮,沿著金鱗暗衛的暗線通道出了盛都城,往南去了。那輛車上除了她之外還有兩個暗衛和一個侍女,一路走的是不設驛館的野路,晝伏夜行,走了將近一個月才到江南。李鈺到了江南之後便住進了這處宅院,宅院是裴新皓早在一年前便替她置下的,地契掛在一個不相干的人名下,院中一應陳設都是按她的習慣佈置的,連廊下的竹編躺椅都是按著她從前在坤翊宮後罩房那把椅子的樣式做的。

崔菀是第二年的冬末來的。她走的時候也用了差不多的法子——對外稱太后染疾,移居別苑靜養,然後在別苑中“病逝”。玉蓉照例在她“病逝”的那夜守在她榻邊,只是這一次沒有用什麼替代的屍身,崔菀本人從別苑後門上了裴新皓備好的馬車,一路南下,在仁和二年春天到了這處宅院。從那以後,兩個人便在這座江南小院中住了下來,一住便是八年。

李鈺將左手從崔菀的掌心裡抽出來,伸了個懶腰,肩背的骨節發出兩聲細小的咔嗒響。她坐直了一些,端起案上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廊外的雨已經停了,池面上一圈圈漣漪漸漸平復下來,那十幾尾錦鯉又聚在假山石下慢悠悠地遊著。李遙還蹲在池邊,但已經不餵魚了,正伸手在池水裡撥拉著什麼——大約是水面上飄落的幾片海棠花瓣,她把花瓣撈起來擱在旁邊的石階上,一片一片排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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