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子渾身一僵,還未喊出聲來,王毛仲與李宜德已如夜梟掠地,雙雙從暗處撲出。一隻蒲扇大手按住了矮子的嘴,另一隻鐵鉗般鎖住了他的臂膀,只一擰一帶,便將他摁在地上,半點動彈不得。高個子剛要掙扎,李宜德已補上一膝,將他壓了個結實。兩個守衛不過三兩下工夫,便被捆了手腳,嘴裡塞了布團,提起來丟進了路旁深深的樹叢裡。
陳鹿隱這才走上前來,蹲下身,短刃貼著那矮個守衛的頸側,低聲道:“換崗是幾時?”
那人渾身發抖,磕磕巴巴地道:“子……子時換崗。”
陳鹿隱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不過盞茶工夫便問了個清楚。她收刀回鞘,卻不急著起身,低聲道:“這礦上有官府的人看管,裡頭的都是熟面孔,咱們三個生人一進去便露了相,須得有人帶路才好混水摸魚。”她回頭看了李宜德一眼,“李大哥,你的人留在這外頭接應,萬一裡頭出了岔子,外頭也好照應。”
李宜德點了點頭,回身低聲吩咐了幾句,四名手下便悄無聲息地散入月色下的樹叢,只留下一雙眼珠在暗處盯著那扇鐵門。
王毛仲起身走到樹叢邊,將那矮個守衛提了半截出來,短刀在他眼前晃了兩晃,刀光映著月色,明晃晃地一閃:“你領我們進去。有人盤問,便說我們是新來的運料工,上頭臨時調來的,不認得路,叫你帶一趟。老老實實帶到了,饒你一命。若敢使詐——”
他刀尖往下一壓,朝樹叢方向努了努嘴,“方才那姑娘打銅錢的準頭你也見過了,你便是跑出百步,也不過是一枚銅錢的事。”
那人連連點頭,額上冷汗直冒。王毛仲伸手扯鬆了他嘴裡的布條,只留了一截,教他張口能說話,卻喊不出高聲來。
李宜德如法炮製,處理了另一個。
兩人起身整衣。陳鹿隱上前替他們理好衣領,撥發遮眉,退看點頭。
一行貼壁向鐵柵門去,靴踏碎石,沙沙聲入夜即散。
兩守衛在前,王毛仲、李宜德繼後,陳鹿隱縮手弓背,行如雜役。
門內甬道斜下,壁石凹凸,燈影搖曳,人形忽長忽短。
行約一盞茶,拐角腳步聲驟起,不止一人,靴磕石壁,咚咚悶響。
王毛仲指搭刀柄,步態不亂。前衛腳下一緩,領頭矮子喉結滾動,步子微滯。
王毛仲唇動,低吐:“自然。”
那守衛肩頭一緊,復又邁步,只是僵硬的肩線在昏燈裡,怎麼也藏不住。
拐角處轉出兩名佩刀守衛,呵欠連天,顯是剛換下來。一人瞧見矮個,隨口道:“老六,還沒歇?這幾個誰?”
矮個步子一頓,旋即笑道:“上頭臨時調來運料的,說天不亮那批等不及,先領來認認路。晦氣,偏輪到我。”說著嘆口氣,一臉倦色。
那守衛打量王毛仲兩眼:“面生得很。”
矮個臉一垮:“誰說不是?上頭吩咐,誰敢多問。”腳下不停,邊招手邊催,“走走走,別耽擱。”守衛側身讓過,又打個呵欠,不再言語。
兩人轉出拐角,腳步漸遠。王毛仲刀柄上五指緩緩鬆開。陳鹿隱始終縮在最後,不曾抬頭。
穿過木架時,矮個低聲道:“方才那姓胡的,跟管事走得近,險險認出。”王毛仲在暗中一點頭。
甬道愈行愈窄,燈火愈稀,光亮一寸寸被黑暗吞噬,腳下碎石已變作溼泥。前方隱隱水聲,斷斷續續,卻綿綿不絕。
盡頭一扇半掩木門,門縫漏出黃光,夾著嗆人煙味。矮個駐足回望,目光分明是說“到了”。抬手叩了兩下,聲音不大,在山腹中卻格外清脆。
“進來。”門內傳出一個粗嘎嗓音。
矮個推門,側身讓道。陳鹿隱自隊尾抬起目光,一掃而過——石屋不大,牆角木板床堆著卷邊被褥,中央桌案上一盞油燈半明半暗,照著散亂冊頁與攤開賬本。桌後坐一四十來歲男子,正拿小刀剔指甲縫裡泥垢,肥厚下巴微仰,目光從矮個身上滑過,落在王毛仲與李宜德身上,停了停。
“這幾個是?”管事的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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