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笑了笑,道:“我靠我自己。”頓了頓,又道,“二位若真看得起我,不如三人結拜,往後辦事也便宜。”
二人都是一怔。兩人心裡其實都轉著差不多的念頭——這女子年紀輕輕便身價驚人,短短幾年在洛陽崛起,絕非尋常商賈之女,身後必有路數。結拜於己有益,不虧。
陳鹿隱坦然道:“二位今夜肯為銅礦案押上身家性命,我信得過。”她心中卻另有一番盤算——李宜德是李隆基身邊門客,李隆基如今在相王府日漸勢起,李宜德這條線不能斷。而王毛仲方才搭上李琅的路子。自己雖給李琅辦事,但李琅那副淡淡模樣,自己想要攀附相王府這條路必然打不通,不如繞個彎與門客結拜,便是搭上了相王府的門路。
李宜德先翻身下馬,拔刀插地,單膝跪倒。王毛仲看了他一眼,也翻身下馬。陳鹿隱落地,月色中站定。三人劃掌為誓,血手交握,對天盟誓,生死同擔。
三人都是在官面上混的人,拜的是關二爺,講的卻是生意。嘴上說生死同擔,心裡頭各有一本賬,不過是把腦袋拴在一條繩上,彼此借個力、壯個膽罷了。這道理三人都心知肚明,誰也不點破。
誓畢,三人覆上馬。
待到子時,李琅換了行頭,獨自出了宅子。
永寧窟的路陳鹿隱帶過一次,她便記下了。到得窟口,仍簽了“王三娘”三字。
那守門人只抬了抬眼,點頭放行。這裡頭的人認的是臉,不是名。彼此心照,不必點破。
李琅推門入窟主屋,只見胡三獨坐,正拿匕首削奶片吃,窟主不在。
胡三起身行禮:“窟主晚些才回,請縣主稍候。”說罷又坐下,片片削著,咔嚓有聲。
李琅在窗下坐了,等了半個時辰,燈花落了又結,門外始終無聲。胡三也不急,削完一塊,又摸出第二塊來。
正思忖間,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處,窟主仍是面具麻衣。李琅目光卻落在他腳上——一雙烏皮六合靴,皮料上乘,走線細密,分明是富貴人家才有的東西。這一身麻布扮相騙得過旁人,卻瞞不過她的眼。
李琅不動聲色,只將目光移開,心底卻已記下了。
窟主跨進門來,見李琅已在座中,也不意外,只笑了一聲。他在主位坐下,抬了抬手,胡三便放下匕首,起身去沏茶。
窟主隨口道:“縣主今夜親自跑這一趟,想來不是為了喝我這粗茶。”
李琅也不兜圈子,道:“陳萬兩那金算盤,還勞煩窟主開個價錢。”
窟主笑了笑,方才慢悠悠開口:“那算盤黃金所鑄,可這金子卻不是大唐來的。縣主當知,咱們大唐多用麩金,而這一塊,瞧成色工藝,倒像是新羅過來的東西。”他說著抬起眼皮,隔著面具看向李琅,“如今金價幾何,不需在下多嘴。光是這金子本身,按市價折算,二百四十貫總還是要的。”
他頓了頓,指間銅錢一轉,話鋒一轉:“可金子好找,手藝難求。能將黃金打成一把算盤的匠人,普天之下數得出幾個?要我說,若將這金算盤擺在我永寧窟裡頭,當一件奇珍異寶發賣,那些達官貴人見了,哪一個不搶破了頭要買回去獻給上頭?到那時候,便不是二百四十貫的事了。”
李琅笑道:“窟主既算得這般明白,何不算得更明白些?”
窟主呵呵一笑,聲音自面具後悶悶送出,如擊朽木:“在下是個沒甚出息的人,平生所求,不過黃白之物。若縣主肯在這紙上落一筆,那金算盤便算永寧窟的見面禮,分文不取。”
李琅道:“取來我看。”
胡三應聲放下匕首,自櫃檯底下抽出一卷紙來,鋪平在桌上。
李琅就著燈影瞧去,寫的是解縣鹽池由永寧窟獨攬專營,他人不得插手半毫。再往下細看,又有一行小字:鹽池所得鹽利,永寧窟與官府按一九分賬,永寧窟佔其一,官府得其九,每季結算,不得拖欠。
她目光一凝。大唐鹽鐵,自來是官中之官,非天子欽許,便是親王也不敢妄動。解縣、安邑兩池乃天下鹽利根本,歲入百萬餘緡,供著朝廷半副身家。窟主只取其一中一,細算起來,倒也不算太貪心。
李琅抬眸,微微一笑,道:“這契約簽了,也不見得能兌現。”
窟主卻渾不在意,只將手一擺,笑道:“那便不是縣主該操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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