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33頁 李隆基(2)

作者:常記醉翁語·13小時前

李琅也不答話。陳鹿隱被她瞧得渾身不自在,一拍額頭,踉蹌兩步,口中含糊道:“醉了醉了,當真是醉了——”說著便往院門飛奔而去,掏出鑰匙開了鎖,閃身而入,反手合上門板,門閂落下,咔嗒一聲,嚴絲合縫。

李琅瞧了瞧那扇緊閉的門扉,嘴角微微一彎,隨即輕輕搖了搖頭,撥轉馬頭,縱韁而去。

陳鹿隱合嚴門扉,搶至井臺,舀水潑面。涼意透骨,渾身一顫,低聲道:“這些皇族貴胄,倒是一個比一個放得開……”

怔立井畔,那些年聽來的舊聞便一件件浮上來:太宗納弟媳,高宗立才人,聖人蓄面首,太平親試薛懷義,母女共用一人;房陵私通外甥,高陽與辯機往來。樁樁件件,擱在李唐皇室中,竟算不得稀罕。

一個太平已夠她受的了。每回從公主府出來,後背衣衫盡溼。如今又添了安興縣主,姑侄兩個竟是一般做派。

說來也怪,每回見著李琅,她便不敢正眼去瞧。不瞧時,心中空落落的不踏實;待鼓足勇氣去瞧,又覺著近得慌。可再親近也是親近,若要她拿自己去換什麼前程,那是斷然不肯的——她陳鹿隱便是回蜀中鄉下賣豆腐,日出磨漿、點滷壓板,到底自在。

想到此處,她竟有些恨恨,抬手在膝蓋上重重拍了一記。

翌日一早,陳鹿隱往東市署去。

剛跨進門,書吏們竟紛紛站了起來,有人掀簾,有人倒茶,隔著半條廊便喊“陳東家來了”。陳鹿隱一愣,只道走錯了門。趙主事已從裡間迎出,親手將一摞批好的單子遞到她手中:“陳東家,這幾日的採買單子我都簽了,回頭只管去庫房領。”語氣比昨夜酒席上客氣了何止三分。

陳鹿隱接過單子,低頭一翻,諸印俱全,數目分明。她一面看,一面點頭,口中喃喃道:“這個對,這個也好。”活脫脫一副似懂非懂、只覺熱鬧的模樣。

正待捲起收入袖中,忽聽得身後兩個小吏壓著嗓子嘀咕:“便是她,昨夜相王府那位三郎親自來接的……”另一人道:“瞧這光景,交情怕是不淺。”

陳鹿隱手上略略一頓,隨即又翻了一頁,只作未聞。心中卻道:任你們嚼舌根,只要事辦得成便好。

正欲舉步,昨夜席間那年輕錄事卻快步趕了上來,拱手笑道:“陳東家,周主簿命我傳話——今晚他在清化坊的胡姬酒肆備了一席,請陳東家務必賞光。張府那邊的事,他說有法子替您通一通。”陳鹿隱面上笑意不減,頷首道:“有勞傳話,入夜便至。”那錄事得了回話,拱手自去。

陳鹿隱出了東市署,心中諸般念頭轉了一轉。清化坊——那是洛陽城裡最熱鬧也最曖昧的去處,胡姬酒肆裡隔簾說話,比官衙裡敞亮得多,也比私宅裡安全得多。周主簿選在那裡,說明他既想談,又不想讓人知道談了。

不得久留。陳鹿隱策驢回了南市,先往署中將採買手續交割了,又趕回自家鋪前,伸手撕了門上的封條,嘩啦一聲,紙裂如帛。她推門而入,將幾個老夥計聚在櫃檯前,也不落座,只倚著櫃檯將話交代了——此去恐有長時不得回鋪,往後賬目、放貸、收貨、出貨,一應事務全仗各位老哥。只一件,萬事求穩,不許出事。

劉掌櫃是跟著她阿耶陳旺起家的,資歷最老,聞言只將算盤往櫃上一擱,拍了拍她肩頭:“東家放心去,鋪子有我們幾個老骨頭撐著。”

旁邊年輕些的賬房卻皺著眉,猶豫半晌,終於忍不住道:“東家,蜀中那邊來了兩封信,一封是老太爺的,一封是老夫人的,都問鋪子賬上近來支錢太勤,進的少出的多,怕你在外頭胡來。”他說著從櫃底取出兩封漆封口的信。

陳鹿隱接過來,只捏在手裡掂了掂,便擱回了櫃檯上:“回頭再回。先說說眼下。”

那賬房先生卻不肯退,又道:“還有一件事——鋪子上的現銀,這幾個月支出去的數目,比往年整年都多。若是蜀中那邊問起來,我們不好交代。”

陳鹿隱沉默片刻,道:“支出去的銀子,都有去處。蜀中那邊我自會去信說清楚。你們只管守著鋪子,別讓人進來亂翻賬本就行。”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若蜀中再來信問,便說我在洛陽接了筆大買賣,銀錢週轉一時吃緊,過些日子便好了。”

賬房先生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只嘆了口氣,將賬冊合上了。

陳鹿隱又道:“手頭緊,把我那幾處宅子掛出去賣了便是。”她說得輕描淡寫,帳房先生臉色微微一變,劉掌櫃也皺了皺眉,想要開口,卻被她抬手止住了,“鋪子不能斷,我自有辦法。”朝眾人拱了拱手,轉身出門。

陳鹿隱入夜換了身衣裳,往清化坊去。

胡姬酒肆在坊口第二家,二樓雅間簾子半卷,裡頭已經亮了燈。

她掀簾進去,周主簿果然在座,旁邊還坐著一個穿青袍的中年人。那人身形高瘦,面容端正,一雙眼睛精明得很,目光先在她臉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腰間那副算盤上,嘴角一彎。

周主簿起身道:“陳東家來了,這位是宋延清宋先生,如今在奉宸府任左奉宸內供奉。”

陳鹿隱笑著見禮,口中說著“久仰”,心裡卻轉了一轉。宋之問。此人在洛陽算得一號人物,詩名甚響,與沈佺期並稱“沈宋”,宮裡頭宴飲作詩,常有他的應制之作,連聖人也誇過他文才。然則她也曾聽人說起,宋之問人品著實不堪。當初為了攀附,給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代筆寫詩,還替張易之提過溺器,滿朝士人齒冷,沒幾個拿正眼瞧他。更有甚者,他曾在詩裡明裡暗裡向武曌自薦,寫什麼“明河可望不可親,願得乘槎一問津”,明面上是詠天河,暗裡卻是想上龍床。結果那詩遞上去,武曌只淡淡說了一句:“吾非不知之問有奇才,但恨有口過耳。”——嫌他口臭。這話一傳出來,宋之問便成了洛陽城裡最大的一樁笑話,文人們茶餘飯後提起,總要搖著頭笑上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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