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42頁 進了張府大門(2)

作者:常記醉翁語·15小時前

陳鹿隱道:“回張公,主營瓷器,蜀中邛窯、青羊宮窯收得最多。也做些蜀錦——益州浣花溪出的錦緞,花色繁複,織工細密,算是一絕。”

張易之道:“蜀錦倒是好東西。宮裡每年都要從益州進貢不少。”

陳鹿隱心裡一動,面上仍笑:“張公若是有興致,改日我挑幾匹上好的來,您掌掌眼。”嘴上說著,心裡卻已將庫房裡那幾匹壓箱底的貨色過了一遍——有一匹落花流水錦,紋如溪水盪漾、花瓣浮沉,是蜀錦中最難織的一種,連益州織錦坊一年也出不了幾匹,正合適送進張府。

張易之沒有接話。

宋之問適時笑道:“張公若不嫌棄,改日我帶陳東家再登門一回,把壓箱底的東西都帶來,您慢慢看。”說得輕描淡寫,卻把下回見面的由頭釘死了。

張易之這才擱下茶盞,嗯了一聲。

隨即話鋒一轉,悠悠道:“東西我收下了。你送這麼重的禮,總不會只是為了讓我看一眼罷?”

陳鹿隱一怔,連連擺手,笑道:“張公說笑了,小女子哪有什麼所求。能入張公的眼,已是天大的福分。”說著微微側身,從懷中又取出一隻小匣,掀開蓋子,露出裡面一件鎏金銀盞,雙手捧到案上,“方才只顧著那件瓷的,倒忘了這個。張公若不嫌棄,一併留下賞玩。”

張易之伸手取過,就燈下轉了轉,目光掠過盞面,面上淡淡的,隨口嗯了一聲,擱回案上,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再不言語。滿室只餘博山爐中細煙嫋嫋,盤旋而上,凝而不散。

陳鹿隱等他放下茶盞,才輕聲道:“底款是大業年間的。”

張易之手腕微頓,目光重新落回銀盞上,拿起來翻到底部,湊近看了看,指腹在底款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放下時,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大業二年的蜀王府,倒是不多見。”

陳鹿隱見火候已到,便順著話頭道:“說來慚愧,這兩件東西的來歷,我一直沒查清楚。若張公府上有關於前朝蜀地器物的舊檔,小女子斗膽想借閱一二,好把源流補全。”她略略一頓,又補了一句,“小女子明日便要動身去洛陽西邊收貨,來回得半個月,怕耽誤了時候。張公若方便,不如今日便讓我看一眼?”

張易之看了她一眼,思量許久,才淡淡道:“今日便今日罷。”說著朝門外揚了揚下巴,“來人。”

侍立的內侍應聲而入。

張易之抬了抬手:“引這位陳東家去東邊書房,把那口舊櫃子開啟,叫她自己瞧瞧裡頭的冊子。”頓了一頓,又補了兩個字,“莫要亂翻。”

陳鹿隱躬身道:“小女子省得。”便跟在內侍身後,穿過迴廊,朝東而去。廊下光線漸暗,兩旁門窗漸稀。她目不斜視,只盯著前面內侍的後衣領,一步不落,走得又穩又輕。

內侍推開東邊書房的木門,側身讓開:“陳東家請。張公吩咐了,冊子都在櫃子裡,您自便,只看不翻。”說罷退到門邊,垂手立著,像一截木樁。

陳鹿隱應了一聲,邁步進門。她先站了一息,目光飛快掃過三面書架和那隻黑漆木櫃,心裡將正廳裡掃見的佈局又過了一遍,才走到櫃前,伸手翻開幾本冊子,像在認真找蜀地舊物的記錄。

翻了兩三本,她抬起頭來,看向門邊的內侍,臉上帶著恰如其分的難色,低聲道:“這位大哥,張公方才提了一句,說有一本專記蜀地舊物的大冊子,我翻了幾本都不像。勞煩你替我跑一趟,問問張公,那本冊子到底放在哪一格櫃裡?我怕翻亂了,倒不好交代。”

內侍遲疑了一下。

陳鹿隱又笑著補了一句:“我就在這裡等著,半步也不動。”

內侍見她一個姑娘家,又規矩知禮,便點了點頭:“那我去問問張公,你且等著。”說罷轉身出門,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陳鹿隱先側耳聽了片刻,確認四下無人,才快步走到櫃前,蹲下身,伸手探入櫃子最深處——指尖觸到一處微微凸起的縫隙,沿著那道縫隙摸過去,摸到一隻紫檀木匣。匣子不大,無鎖,只扣著一枚銅搭扣。她輕輕撥開搭扣,掀開匣蓋,裡面果然是一份賬冊,紙頁泛黃,邊角捲起,封面上一個字也無。她翻開來,目光飛快地掃過幾行,心裡便有了數——正是她要找的東西。

她屏住呼吸,指尖沿著紙頁邊緣輕輕一劃,找到那幾頁要緊處,左右掃了一眼,手上利落一撕。紙頁應聲而裂。她把那幾頁紙迅速折成窄條,又從髮間抽出一根銀簪來。

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梅花,她用指甲輕輕一撥,簪身中部露出一道細如針尖的縫隙。她把摺好的紙卷一點一點塞進去,直到沒入簪體,才將簪頭重新旋緊,插回髮間。動作一氣呵成,快得沒有半絲聲響。

她把紫檀匣子合上,銅搭扣扣好,放回櫃子深處,又將旁邊的幾本冊子理了理,確保看不出翻動的痕跡。然後退回到書桌旁,隨手拿起一本不相干的冊子翻了翻,像是從始至終都在等人,神色如常,呼吸也勻停如初。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內侍推門進來,身後空無一人:“張公說,那本冊子就是最底下那一摞的,您再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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