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又熱熱鬧鬧過了兩輪,陳鹿隱始終掛著得體的笑容,不多話,也不冷場。
散席時劉、王起身告辭,陳鹿隱送到門口,楊六郎將她拉回幾步,低聲道:“明日備兩樣像樣的東西,分別送到二位府上,別太重,也別太輕。”
陳鹿隱點頭:“我明白。”
楊六郎看她一眼,神色淡淡的,像是對她終於有了幾分真正的認可。
陳鹿隱站在鋪子門口,目送二人走遠了,方才轉身沒入街巷。
又過數日,武曌病勢轉沉,朝會遂停。
宮門自晨至暮緊閉不啟,內侍傳出的話一日比一日短,到了後來,只剩“聖躬欠安,諸事緩議”八個字,便再無下文。
相王李旦與皇太子李顯連番求見,請安帖子遞進去如泥牛入海,連個迴音也不曾有。
能入長生殿面聖的,屈指可數——武三思日日前來問安,張易之、張昌宗兄弟輪值守榻,太平公主隔日便至,李琅則長隨在側。除卻這五人,滿朝文武竟再無一人能踏入殿門半步。百官在宮門外候了一日又一日,遞上去的奏疏在通事舍人案頭堆成了小山,卻始終等不來半句批覆。
李琅守在內殿簾外,第三日午後,見武三思入殿時,上官婉兒正捧藥方冊子從簾後出來。
二人迎面,武三思嘴角微微一揚,上官婉兒腳步極輕地慢了一瞬,隨即如常。
李琅初時只當是私情。可轉念一想,上官婉兒何等謹慎之人,若真與人私通,斷不會在人前露出這般破綻,除非她存心要讓人瞧見。而武三思素來張揚,若真與婉兒有私,早該四下宣揚,豈會這般收斂?能讓武三思收斂至此的,普天之下,大約只有一人。
李琅抬眼向太平望去——姑母端茶的手穩如磐石,面色如常。李琅頓時心如明鏡。武三思大抵以為自己得了便宜,不願給姑母曉得。他哪裡知道,人是姑母送到他床榻上的。
出了長生殿,太平走在前頭,李琅隨在側後。廊下光線漸暗,宮人的腳步聲遠遠綴著,如一層薄紗隔了開來。
行至偏殿無人處,太平忽地駐步,側首道:“今日母親又在校點宗室內未成親的武李子弟,點到你時,我替你擋了。”
李琅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躬身道:“謝姑母周全。”
太平看了她一眼:“母親身子雖弱,卻仍在籌謀武李聯姻之事。”李琅默然片刻,道:“祖母自有她的深意。”
太平沒有接話,只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如燈焰將滅未滅之時一閃而過的光。她慢悠悠地道:“她深意她的,我深意我的,你且深意你自己的。”
李琅心頭又是一跳,面上卻穩住了,笑道:“侄女與姑母,原是一處心思。”
太平看了她一眼,笑意未收,語氣裡卻添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罷了罷了。你的心思,我難道看不出來?”頓了頓,又道,“聽說你與三郎,近日與那萬通商號的陳鹿隱走得頗近。”
李琅指尖在袖中輕輕一蜷,又緩緩鬆開,笑道:“不過是替相王府走動採買的事。姑母也知道,侄女府上總有些零碎用度要料理。”她心中轉得飛快,覺著太平方才那句“往來也不少”隱隱是在點她與陳鹿隱走得太近,便連忙補了一句:“姑母若覺得不妥,侄女換他人辦便是。”
太平笑了一聲:“不妥?我何曾說過不妥。你若中意她,留在身邊便是。”
李琅垂眼未答。她心念電轉——陳鹿隱原是姑母的人,姑母既這般說了,想來已是膩了。然陳鹿隱辦事確實可靠,路子也熟,不如順手遞給自己,人可繼續留用,又白送一個人情。她心裡轉過這幾個念頭,面上一絲不露。
太平也不追問,只道:“這幾日那賬目的事辦得不錯。今夜她來我府中,你留下同坐。”
李琅沉默一息:“……好。”這一個字出口,心裡已翻過了一回,又強自按下一回。今夜陳鹿隱要來,姑母又要她留下,同處一室,她只怕自己才一伸手,那人便要驚得哇哇直哭。可若推辭不去,姑母那頭又如何交代?她若是露了半分猶豫,太平便不會信她夠忠心。
太平不再多說,只轉身前行。李琅隨在身後,將那“留在身邊便是”在心頭碾了兩遍。她想起前幾日的事——派去盯陳鹿隱的人,被陳鹿隱手下那幾個胡人揍了一頓。那人報了縣主府的名號,胡人只回了一句“不必費心盯著”,便將人打發了回來。
陳鹿隱可以伺候姑母,可以留宿安四娘處,可她李琅呢?替她鋪路時是“縣主”,事辦完了便從不來遞上哪怕一句話。她低著頭,跟著太平的衣角,一步不落,心裡那口氣沉甸甸地壓著,吐不出,也咽不下。
入夜,公主府後院掌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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