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清了清嗓子,啞聲道:“解開,押回牢房。”
獄卒上前,三兩下鬆了腕上皮索。
陳鹿隱方才那口氣一鬆,肩頭燙傷便如火炭貼肉,一陣一陣往裡鑽。她皺眉想伸手去按,指尖剛觸到衣料便是一陣裂痛,倒抽一口涼氣,猛地縮回手來。
咬著牙邁出刑架,步子虛浮,一步一扯肩頭傷處,額角沁出細汗來。經過那官員身邊時她頓了一步,側過頭來看他一眼。那官員往後縮了半步,目光躲閃,不敢與她對視。
陳鹿隱收回目光,也不言語,跟著獄卒往牢道深處走去。
她從窗洞望出去,天已黑透了。高窗上釘著幾顆寒星,她側身躺下,肩頭燙傷一跳一跳地疼,翻來覆去,身下草堆簌簌響了一夜。
牢道那頭傳來叫罵聲,是張仲之。嗓門粗糲,斷斷續續,罵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又罵一陣。緊接著一聲悶響,像是棍棒砸在骨頭上——咔嚓一聲,格外清脆。
也不知過了多久,燈油盡了,火苗噗地一縮,牢房便墮入沉沉黑暗之中。
她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第29章
宮燈高懸,燭焰微搖。
上官婉兒批罷半日文書,方擱筆揉腕,宮人悄聲來報——韋后駕到。她起身離案,將一卷未批完的奏疏隨手掩了,迎至門首。
韋后已走了進來,身後只隨兩個貼身侍女,面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笑意,底下卻叫人瞧不透,道:“婉兒,忙甚麼呢?”
上官婉兒行禮,笑著奉上一盞茶,雙手遞過,道:“還不是前段時日《化胡經》之事。”說著微微一嘆。
那《化胡經》的官司,自神龍元年鬧到如今,始終不曾消停。僧法明在殿上與道家爭辯,只問了一句——老子化胡,說的是漢語還是胡語?道家無人答得上來。李顯便下了詔,廢了此經,刻石白馬寺,天下道觀畫了化胡變相的,限十日內盡數除毀。
道門中人哪裡肯服?大恆道觀主桓道彥領著一班人上表爭辯,說此經流傳已久,不當除削。李顯又下一道敕,批得極不客氣——“文是鄙人所談,除之則更彰先德。”。民間通道的人又多,隔三差五便有上書爭辯的,也不曉得要鬧到甚麼時候才算完。
上官婉兒便奉了聖旨,研讀道家典籍,擬一道詔書,往下詔後能平息這場爭端。
韋后聽了,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也不接茶,也不落座。
上官婉兒瞧在眼裡,也不再提那經卷之事,只將話頭一轉,笑道:“娘娘今日瞧著眉間帶了幾分沉色,可是朝中有什麼煩心事?”
韋后這才坐下,接過茶盞,擱在案上,也不飲,道:“朝堂那點動靜,果然瞞不過你的耳目。張柬之自請致仕,敬暉、桓彥範、崔玄暐、袁恕己也跟著遞了辭表,說要歸鄉養老。婉兒,你瞧這熱鬧不熱鬧?”
上官婉兒面上笑意不散,道:“熱鬧倒是熱鬧。可這一進一退之間,怕不正是梁王心裡頭那本賬?”
韋后手指一頓,杯沿便不轉了。梁王武三思——她心裡飛快地捋了一過:五王一走,朝堂空出來的位置,武三思豈能不動心思?他如今已是權傾朝野,若再趁勢安插人手,將要緊職司都換上他的黨羽,她韋后手裡還剩什麼?倚仗他不假,可那是她牽著他的韁繩,不是讓他翻身上馬來騎她。上官婉兒這句話不輕不重,不偏不倚,正正戳在她心口那根弦上,嗡的一聲響。
“婉兒這話,倒是提點了我。”韋后聲音低了半分,“可話又說回來,梁王的勢力盤根錯節,朝中多少雙眼睛瞧著他的臉色行事。我若不倚著他,又能倚誰?”說到此處,她抬眼看上官婉兒,目光似笑非笑,“婉兒素來最有主意,你倒說說,我該當如何?”
上官婉兒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道:“既然梁王的根基扎得那樣深,娘娘何苦非要動他?他扎他的根,娘娘另起一院牆便是。太平公主能開府設官,娘娘的幾位公主,難道就不行?”頓了一頓,又道:“女兒替母親分憂,本是天經地義的事。”
韋后眼裡那層沉色忽然散開了,緩緩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婉兒這話,倒是一條路數。”
上官婉兒見她應了,笑意卻忽然斂了一斂,低眉垂目半晌方才抬起眼來,軟聲道:“只是婉兒還聽說一事——御史臺獄裡正在查辦刺殺武三思的案子,一干人犯都關在裡頭,聽聞牽扯頗深。”
她說到此處,略略一頓,目光在韋后臉上輕輕一掠,又落回自己指尖上,像是不經意地笑道:“婉兒近來閒來翻道德經,讀到一句‘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只覺得這話說得極好,偏偏參不透——這有餘的、不足的,到底是怎麼個損補法?婉兒心思淺,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倒想請娘娘指點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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