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斷喝,火光中一騎潑刺刺衝將出來。馬是烏騅,人是鐵甲,面如重棗,長髯當胸——正是右羽林大將軍李多祚。
此人乃靺鞨酋長之後,驍勇善射,以軍功累遷至右羽林大將軍,掌禁兵、宿衛北門二十餘年。此時他年近六十,鬚髮斑白,然虎威猶在,橫刀立馬,目光如炬,在煙火明滅中掃視著亂局。
身後兩騎緊緊跟上,甲冑映火,青輝冷冷,正是楊守拙與韋履節。三人一字排開,將這條街的口子封得嚴嚴實實。
陳鹿隱抬眼一瞧,認出那兩張臉,心頭便如吞了一枚冰稜。
李多祚目光在陳鹿隱面上一落,旋即抬向田歸道,拱手道:“田將軍,此人在何處拿獲?”
田歸道勒馬還禮:“李將軍。此人從起火油坊中竄出,行跡可疑,多半便是放火之人。”
李多祚端坐馬上,面色沉如鐵鑄,緩緩道:“田將軍,今夜上元,滿城鼎沸,金吾衛拿人是你的職分,本將軍自然無話可說。只是此人——”他低頭瞥了陳鹿隱一眼,“在太平公主府上亦有走動。將軍拿她之前,可曾問過公主殿下的意思?”
田歸道面色一沉,心頭翻了個來回——武三思那邊打過招呼,這丫頭動不得,可手下人吃了虧,就這麼放了,日後如何在弟兄們面前抬得起頭?他心一橫,把胸脯一挺,迎著李多祚的目光,硬聲道:“李將軍這是要替她出頭?”
李多祚不答,只將韁繩在掌間緩緩繞了一圈,淡淡一笑:“出頭不敢。只是拿一個人容易,可她背後站著誰,掂量清楚了再拿,總是穩妥些。”
陳鹿隱被架在兩名金吾衛之間,肩胛被捏得生疼。她只覺得楊守拙、韋履節二人的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像兩把鈍刀子擱在脖頸上,不急不緩地壓著。她心裡跟明鏡似的——李多祚橫刀立馬攔在路中,哪裡是來護她的,不過是尋個由頭罷了。前頭是虎,後頭是狼,哪一頭都想要她的命。
她心念電轉,忽然抬起頭來,朝田歸道低聲道:“田將軍,我跟您走。”
田歸道目光微微一凝,似是有些意外。
陳鹿隱又補了一句,道:“我跟您走。您說怎麼著,我便怎麼著,絕不添半分麻煩。”
田歸道沉聲道:“李將軍,今夜上元,聖駕在宮,滿城大火。聖人若問起來,這放火之人總得有個交代。金吾衛拿人,乃職分所在。將軍宿衛北門,管的是宮禁安危——外頭的事,還是交與外頭的人來辦罷。”
李多祚聽了,只微微一笑,卻不答話。
陳鹿隱被架在中間,衣襬猶自冒著細煙,她抬眼飛快地掠過李多祚,那目光一觸即收,彷彿有話不曾出口。
李多祚沉默片刻,方轉向田歸道,緩緩道:“田將軍說的是。金吾衛拿人,是你的本分。”頓了一頓,“只是這女子若還牽著他事,抓早了還是抓晚了,聖人的心思,可未必與將軍所想一般。”
田歸道不答。
李多祚忽地笑了一聲,手搭上刀柄,刀身彈出寸許,寒光一閃:“既是放火嫌犯,按律就地處置便是,何必押來押去?”話音未落,他翻身下馬,大步朝陳鹿隱走去。
田歸道臉色驟沉,手中韁繩一緊,厲聲道:“李將軍!”身後金吾衛齊齊踏上一步,刀鞘撞擊甲冑,一片沉鐵之聲。
田歸道大喝:“人是我金吾衛拿的,處置也須我金吾衛來!將軍今日若非要動手,先問過我手中這把刀!”
李多祚停步,手仍搭在刀柄上,與田歸道四目相對。
李多祚忽地鬆了手,退後一步,笑道:“何必動刀。人你帶走便是。”拱了拱手,轉身往馬旁走去。
行至馬側,身形猝然一擰,右手已握住鞍旁短刀,反手抽出,刀身在火光中一閃,朝著田歸道坐下馬腿劈去。
馬匹長嘶一聲,前腿一屈,田歸道身子一歪,左手猛按馬鞍才穩住身形,厲聲喝道:“李多祚!”
金吾衛齊齊拔刀,刀光在火光中亮成一片。
李多祚一擊得手,抽身疾退三步,橫刀於胸,刀刃映著他半邊面孔,嘴角那絲笑意仍未收:“田將軍,今夜這街口太窄,容不下這許多人。不如先動動手,看誰該留下來。”
身後羽林軍應聲而動,馬蹄踏著青磚逼前一步,刀劍出鞘,與金吾衛對峙成兩片鐵壁,中間只隔著幾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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