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58頁 身後甲士魚貫而隨(2)

作者:常記醉翁語·4小時前

張柬之心中一凜,身不覺愈躬。

武曌不答,只將目光移向榻側李顯。李顯垂手立於燈影中,面白如紙,身形微顫,若不勝風。

武曌視之久,目光不辨哀喜。俄而閉目,少頃復啟,聲沉而微啞:“諸卿且退。太子留。”

張柬之一怔,仰視武曌,然其目已移向帳頂流蘇,不復看人。

張柬之慾言,終未敢,躬身退步,與桓彥範、袁恕己等一併出殿。

殿門闔閉,內外隔絕,唯餘燈火一室,母子二人。

李顯立於榻前,手足無所措。

武曌忽微哂,笑浮於面,道:“今日讓張柬之那班人扶著你走進來,是你這輩子做的第一樁糊塗事,也是最後一樁還能回頭的事。”

李顯心下一凜,喉間微動,欲答,武曌已續曰:“他們扶你登位,豈是你的計劃?只是看你懦弱可制罷了。今日可誅二張,明日便可讓你誅不想誅之人,後日可逼你行不欲行之事。你坐其位,四面皆旁人之手,一舉一動,盡在其掌。他日困頓,恐更甚於房州。”

李顯面白如紙,膝下一軟,竟跪於榻側,聲顫:“母……母親……”

武曌不視,惟揚手向屏風方向,淡淡道:“婉兒。”

屏後步履微響,上官婉兒素衣而出,髮髻整肅,手執筆墨,似已候之久。近前鋪卷研墨。

武曌視之,複視李顯,目光似有嘆意,亦似早布此局,但待收子。良久,道:“後面每一步如何走,她會告訴你。”

上官婉兒手中墨錠微頓,仰視武曌一瞬,旋即垂目,終未置一詞。

武曌續道:“擬製:太子監國,軍國大事,悉以諮之。今夜之事,乃太子奉詔誅賊,非擅行廢立。”那“擅行廢立”四字從她口中吐出時,帶著一絲極淡的譏誚。

上官婉兒提筆,筆尖落於帛面,墨跡緩緩鋪開,一室無聲。

李顯仍跪在榻邊,肩膀微微發抖,不知在想什麼。

武曌已闔目。不須再看——此局落子已定,黑者白者各歸其位,無可更易。

她心如明鏡:此殘軀羸病,料不過冬月。燈枯焰黯,自知分曉。江山終當歸李,此局她早已認了。然她所慮者,不在歸誰,而在身後武氏一門。

張柬之、桓彥範、敬暉之徒,口稱復李唐社稷,心中實恨不能盡誅武氏而後快。她太知此輩書生——紙上寫忠義,刀下斬異己。她若一瞑,此輩功臣手握禁兵,把持朝柄,頭一個拿來祭旗的,必是武三思、武承嗣諸人。那是她親手扶起之人,是她血脈餘燼所寄。

故她觀此宮變,始終不曾加一指之阻。張柬之入羽林、李多祚倒戈、太平安插人手,諸事何曾逃過她耳目?若欲止,一道口諭,便可令迎仙宮外羽林軍止步玄武門前。她偏不。她要借張柬之之手,扶李顯登極,令此輩自以為功成,從此高枕。

然功臣從來是天子眼中最刺之釘。李顯越為人所架,便越需攀附他力以自固。那股力,她早已備下。武三思候於宮外,正待此際。

他日李顯必倚武氏以制張柬之,武氏亦賴帝寵以自全。兩相牽制,武家乃得於夾縫中喘息。此方為她真意所在。

張柬之自以為執棋之人,實不過一過河之卒,替她行完最後一步,便當退場。

此刻殿外諸臣,大約正彼此稱賀,以為中興大業已成。他們不知,自家適才替武家鋪了一條活路。

上官婉兒捧詔而出,步履無聲。過李顯身側,微頓,復行。

李顯立階下,夜風振衣。

身後桓彥範、敬暉、張柬之諸人,面上皆有喜色。有人低道:“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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