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未看她,只望著韋氏:“我今日說這個,是怕日子久了,連我自己也忘了。”
韋氏看了他許久,起身走到面前,伸手替他理衣領,指腹頓了頓,如當年他探入繩圈時她從背後將他拖下來、替他拍灰那樣,笑道:“不會忘的。”
安國相王、鎮國太平公主封號方下,喜訊如疾風出宮,頃刻間灌滿洛陽街巷。
坊間談議,舉眉動色,彷彿兩府陡增金山,人人皆可沾光。賀客未待主人延請,已自紛至沓來。
陳鹿隱頭一個坐不住了。
她這些時日投了多少銀子,送了多少物件,說了多少軟話,自己心中一筆賬,清清楚楚,好容易等到今日——安國相王實封食邑四千,鎮國太平公主實封五千。雖食邑不過紙面虛數,然封戶實在,一年租庸所入,流水一般,便是指縫漏出些許,也夠尋常人家吃用半載。
兩府正值新貴加身,正是攀交認人的時節。她若縮著不露頭,那些白花花的銀子、那些伏低做小的日子,豈不都打了水漂?
走在街上,便覺日頭亮了幾分,青石路也寬了幾分。連街角那賣胡餅的老漢,今日瞧著都順眼了許多。她一路走一路盤算,步子越邁越大,心裡那點忐忑早已壓了下去——不看僧面看佛面,銀子、物件、笑臉,總不至於都白費了。
腳下不停,穿街過巷,直趨太平府。
前幾日她磨破了嘴皮,從上官婉兒處求來一幅字,匾額上四個大字墨跡猶新,筆力遒勁。
那日她候在婉兒書案之旁,親手研墨,足足磨了一個時辰,腕子酸得幾乎抬不起來,嘴裡也不曾停過。翻來覆去只那幾句話,什麼“上官大家一字千金,尋常人求也求不到”,什麼“公主開府是朝廷體面,若教外頭工匠寫了,豈不辱沒了鎮國二字”,車軲轆話顛來倒去,說了怕不有幾十遍。
說來也怪,她與上官婉兒素未謀面,可一見了她,便覺得親近,彷彿與她說上一句話,自己身上那層銅臭也能淡去幾分。她日日去磨,上官婉兒也不惱,只由著她說,照舊低頭看書,充耳不聞。
直待她說到口乾舌燥、嗓音都啞了三分,婉兒這才微微一笑,擱下書卷,提筆飽蘸濃墨,手腕一沉一揚,四個字一氣呵成,落紙如風,墨跡淋漓。
陳鹿隱捧了那匾出來,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身後還悠悠飄來婉兒一句話,帶著三分笑、三分揶揄:“陳東家倒是會替公主省事。”她聽了,心下暗暗得意,卻不答話。
宮變之後,她去太平府上,只一眼便瞧見了上官婉兒髮間那支簪子——正是她在永寧窟花了重金才淘來的那支。太平郡主託她尋這東西,尋了何止一月兩月,她何等乖覺之人,見了此物,心中便如明鏡一般,該明白的不該明白的,霎時全明白了。
匾額懸上中門,日頭正烈。金漆灼灼,晃得人眼發花。
太平自內堂步出,立於廊下,仰頭一望,目光便定住了。半晌,嘴角微微一動,不言語,只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上官婉兒。
婉兒端著茶盞立在階前,垂著眼皮,神色淡淡。
太平又回望那匾一眼,這才轉過來,目光落在陳鹿隱臉上:“陳東家,費心了。”
陳鹿隱躬身拱手:“公主開府建衙,萬民仰望。草民親手盯著,心裡踏實。”
太平負手,淡淡道:“鎮國二字重,還是封號重?”
陳鹿隱心頭一緊,抬眼望去,見太平眉目舒展,便鬆了半口氣。偷瞥一眼上官婉兒,她正垂目看茶湯,嘴角卻彎著一絲弧度。
陳鹿隱把心一橫,道:“封號是朝廷給的。匾掛在這府門口,有沒有分量,是公主撐起來的。至於這字——公主瞧著順眼,便是好字。”
太平嘴角彎了彎,多看了她一眼,不接話,轉身往裡走,丟下一句:“馬屁拍得還算順耳。”
陳鹿隱待她轉過迴廊,才吐出一口氣,背上一片薄汗。
上官婉兒端茶踱到她身側,閒閒道:“鎮國府的馬屁拍完了,該去安國府了。陳東家今日有得忙。”
陳鹿隱一僵,咧嘴乾笑:“上官大家別打趣我了……”
婉兒未應,端茶轉身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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