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自街口來。李琅策馬而至,陳鹿隱拱手:“縣主。”
李琅勒馬看她一眼,目光落至她鞋面灰痕,一停即收,翻身下馬,遞韁隨從,行至府門前:“進去。”
陳鹿隱應聲跟上。守衛見是李琅,躬身讓道。
府門之內,氣象闊朗。
此地原乃武周舊賜的郡主府邸,如今父皇復位,牌匾一換,便成了安樂公主府。白日里敲打之聲此起彼伏,四處皆是扛木搬石的匠人,正在大興土木、拓地擴建。
李琅行於前,步履從容;陳鹿隱隨於後,目光四顧。
穿過前廳,一名門客躬身迎上,含笑拱手道:“縣主駕臨,公主已在正堂相候。”李琅微微頷首,並不言語,只隨他引入內堂。
正堂豁然敞亮,安樂公主踞於主座之上,一腿隨意翹起,姿態慵懶卻透著一股跋扈之氣。手中捏一柄團扇,扇面繪著一朵大紅牡丹,花瓣層疊,色澤濃豔欲滴,隨她腕間輕搖,扇風過處,宛如引火點焰,滿室生光。
見李琅踏入堂中,安樂將團扇往案上“啪”地一拍,聲響清亮,笑意盈盈卻帶著幾分嗔意:“阿姊來了?我還當你不來了呢!”
李琅於對面落座,神色淡淡的,彷彿不曾被那一聲響動驚著,只不疾不徐道:“公主相召,怎敢不來。”
安樂聽罷,卻不接話,只拿扇子尖遙遙一指陳鹿隱,目光斜斜瞥來:“陳東家,你怎生好久不來了?可是嫌我這公主府小了些,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陳鹿隱忙堆起一臉笑,拱手道:“公主言重了,實在是府上規矩大,我這不是拿了號麼——排在十五號,至今還沒輪上見您呢。”
安樂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竟是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脆爽利,在敞亮的大堂裡迴盪不絕。笑罷,她拿扇子點了點陳鹿隱,道:“你自來找我便是,取甚麼號!你當我這裡是藥鋪抓藥麼?”
陳鹿隱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卻只得陪笑。
正在此時,數名僕從魚貫而入,替二人端上茶盞,又添了暖爐。茶香氤氳間,二人方才各自落座,堂中一時靜了下來,只餘爐中炭火嗶剝微響。
安樂也不避人,向那門客揚了揚下巴。門客會意,捧過一隻漆木匣來,揭了蓋,幾本薄冊齊整碼著。
安樂伸手拍了拍匣面,道:“官職、價碼,一筆一筆記著。阿姊要看,只管看。”目光往陳鹿隱面上一飄,“陳東家若做得了主,也看得。”
陳鹿隱不動,看李琅。李琅道:“她看,便是我看。”
安樂嘿的一笑:“阿姊倒護得緊。”將匣子往陳鹿隱面前一推,“請。”
陳鹿隱上前取冊,翻看片刻,合冊退後:“瞧過了。”
李琅道:“貨色不壞。公主急著脫手,必有緣故。”
安樂扇子搖得悠閒,口中卻道:“緣故麼——近來手頭緊,缺銀子使。”頓了一頓,拿扇子朝四面虛虛一指,“阿姊進門也瞧見了,我這府邸到處敲敲打打,前院擴了半間,後頭又要起一座暖閣,處處是銀子的窟窿。父皇那頭撥下來的,還不夠填個底。揭不開鍋的日子,難道我坐著等它荒了不成?”
李琅端起茶盞,不接話。
安樂又道:“這些官位,我賣得急,價也公道。阿姊若覺著使得,今日定下,銀子到賬,敕書便出。兩下便宜,何樂而不為?”說罷目光轉向陳鹿隱,語聲慢了下來,似笑非笑,“陳東家,你那萬通商號,連宮裡採買的線都接得上,想必是個手眼通天的。這樁買賣你若做得成,往後上我府裡來,不必通傳,直管進來便是。”
陳鹿隱拱了拱手:“公主抬舉,我記下了。”
李琅端茶的手微微一停,旋即擱下,盞底碰案,嗒的一聲,清脆利落。
李琅起身道:“三日後,給公主回話。”安樂亦起身,扇子在她肩上一拍:“那便等阿姊三日。”
二人退出,跨過門檻,日光湧來,晃得陳鹿隱微微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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