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畢,跨過門檻,沒入夜色,再不回首。
李顯怔立殿中,夜風自大敞的殿門湧入,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韋后上前一步,扶住他臂,低聲道:“陛下,夜已深了,回宮歇息罷。”李顯不動。
上官婉兒仍立殿外,捧墨持筆,那筆懸在半空,始終未曾落下。
次日,天未破曉,宮門已啟。
內侍手捧明黃詔書,立於丹墀之上,朗聲宣念,聲如洪鐘,在空曠的殿前回蕩,一字一字,落地有聲。
詔書不過寥寥數行:大行皇帝遺命,去帝號,複稱皇后,以皇后之禮合葬乾陵,與先帝同穴。
此言一齣,滿朝文武齊齊一震,卻無人敢抬頭,亦無人敢出聲辯駁。
那詔書墨跡猶新,確是上官婉兒親筆所錄,筆鋒端穩,一字不苟,鈐著御璽之印,蓋著中書門下的大印,硃砂濃豔,一應俱全。
滿朝百官跪伏於地,頭垂得極低,目不斜視。
太平沒有再爭,李琅亦沒有再開口。她們將那些未能守住的東西,連同那件燒成灰燼的石榴裙,一併吞了下去,嚥進了腹中,再不吐露半字。
宣畢,內侍緩緩捲起黃綾,躬身退回殿中。
滿朝文武陸續起身,彼此飛快地遞了一個眼色,又各自垂下眼簾,彷彿方才什麼都沒有聽見,什麼都未曾發生過。只有宮外長街之上,日升月落,不曾變過。
李琅回了相王府,已是晌午。
正堂之中,李成器、李成義、李隆基、李隆範、李隆業已聚齊。
李旦立在最前,親手將武曌的牌位供上,隨即轉身至後堂深處,從一方舊木箱底,捧出竇氏的牌位,並排而列。一左一右,一新一舊。
堂中眾人躬身下拜,李琅亦俯身行禮。
此刻五人立於堂中,皆是面色沉凝,一言不發。李琅的目光從弟弟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李隆基面上——他站得筆直,目視前方,像是望著牌位,又像望著什麼更遠的東西。
三拜罷了,李旦上前,拈香三炷,舉至額前,躬身三揖,插入爐中。
青煙筆直而上,盤旋於梁間,他又斟酒三杯,依次酹於案前,酒液入土,洇出深色溼痕,稍縱即逝。退後兩步,再拜,方緩緩轉過身來。
眾人依序落座,堂中寂靜如深潭。
李旦端坐主位,目光徐徐掃過諸人最後定在李琅面上,開口道:“大娘。你昨夜在宮中,母親的遺詔究竟是甚麼?”
李琅一怔。阿耶素來不將宮闈之事帶入府中,今日竟是頭一回主動相詢。她默然一息,抬起頭來,目光淡然,道:“便是今晨朝堂所宣之詔——去帝號,複稱皇后。”
李旦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面上,片刻,他緩緩點了點頭,道:“都散了吧。”
眾人起身行禮,魚貫而退。
李琅走在最後,行至門檻處,腳下微微一頓,回眸望去。李旦仍坐在那裡,背對著門,望著那兩方並排的牌位,背影紋絲不動。
方踏出相王府門,身後忽有人喚道:“阿姊。”
李琅回身,見李隆基快步追出,他低聲道:“有事相商,去你府上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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