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問微微一怔,捻鬚沉吟道:“這……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此詩尚未呈御覽,先外傳了,恐怕不妥。”
陳鹿隱笑道:“宋大人放心,我只留一份自家賞玩,絕不外傳。待御覽之後,宋大人若要刊行,我家書坊願以三倍潤筆奉上。”
宋之問眼睛一亮。三倍潤筆,加上提前造勢,名聲銀子兩不耽誤。他捻鬚想了片刻,終於點頭道:“好,一言為定。若在下僥倖奪魁,那詩必先送到陳東家手上。”
陳鹿隱端茶道:“那就祝宋大人筆下生花了。”
宋之問滿面堆笑,又說了幾句客套話,拱手告退。
待腳步聲消失在院門外,陳鹿隱將茶盞往案上一擱,猛地轉過身來,一把攥住李琅手腕,壓低聲音道:“你聽見了沒有?三倍潤筆!他若真奪了魁,咱們那兩間鋪子的本錢便全回來了!”
李琅被她晃得茶盞裡的水險些潑出來,忍不住笑道:“你就這般篤定他能奪魁?”
陳鹿隱挑了挑眉,道:“他能奪魁最好。不能奪魁——”低頭看了看那兩隻漆匣,“光是這些珠子,也夠賠那兩間鋪面的定金了。橫豎我不虧。”
李琅搖了搖頭,眼裡卻帶著笑意:“你倒會做生意。拿別人的前程做賭注,贏了賺名聲銀子,輸了賺珠子。”
“這叫穩賺不賠。”陳鹿隱笑得眉眼彎彎,伸手又拈起一枚明珠對著燈照,光暈映在她面上,亮堂堂的,“可別忘了我叫萬兩。”
是夜,陳鹿隱將漆匣揣入懷中,扯了李琅便往外走。她道此事宜早不宜遲,趁宋之問心思尚熱,先往上官婉兒處探探口風,也好心中有個底。
李琅拗她不過,只得隨她登車。
車聲轔轔,不多時便至上官婉兒府邸門前。
陳鹿隱跳下車,熟門熟路叩了門環,門房認得她,連忙放行。
二人穿廊過院,繞過假山,遠遠望見正廳燈火通明,暖光透窗紙而出,影影綽綽,似有人笑談其間。
陳鹿隱足下加快,三步並作兩步上了臺階,抬手掀簾——門簾一挑,她整個人便定在了門口。
廳中紅泥小爐上坐一把鐵壺,茶香氤氳滿室。
上官婉兒正坐於案後,手執茶銚往盞中注水,抬眼見是她,微微笑了一笑。
而上官婉兒對面,另坐一人,身披紫氅,雲髻高綰,眉目間自有不怒自威之氣度——正是太平公主。
二人相對而坐,茶案上擺著幾碟果子,爐火融融,滿室笑語,顯是已談了好一會兒。
陳鹿隱一怔,立時明白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她連忙放下簾子,退後一步,反手攥住李琅手腕,低聲道:“走,來得不巧。”
李琅被她拽得往後一退,尚未回過神來,已被她拉著轉身便走,腳步又快又輕,如做賊被人撞見一般。剛下了兩級臺階,身後便傳來上官婉兒的聲音,帶著笑意:“都進來了,怎麼又要走?”
陳鹿隱腳下一頓,嘆了口氣,轉過身來。
門簾已從裡面被人挑開,上官婉兒倚在門框上,笑吟吟地望著她,目光又掠過李琅,微微頷首道:“琅娘也來了。正好,你姑母方才還在說,正缺個棋搭子呢。”
陳鹿隱無奈,磨磨蹭蹭地往裡走,李琅跟在她身後,進了廳門,朝太平公主微微行禮,喚了一聲“姑母”。
太平公主正執著一枚白子端詳棋盤,聽見這一聲喚,抬眼朝李琅笑了笑,道:“來了便好,我正愁沒人陪我下兩局。”說著將手中白子往棋簍裡一丟,拍了拍身邊的坐墊,“來,坐這兒。”
李琅依言坐下,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盤上穩穩落了一子
。太平公主也落了一子,二人一來一往,廳中便靜了下來,只餘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錚錚然如珠玉相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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