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126頁 李琅淡淡道(2)

作者:常記醉翁語·5小時前

信中所議,乃是製造符瑞之事——李隆基在潞州任上,州境先後有黃龍白日昇天、紫雲覆頂等祥瑞迭出,前前後後計一十九事,有巧合成真者,亦有精心鋪排者。

這潞州的符瑞,到底只在晉地一隅流傳,朝中權貴多不聞其詳。而長安城內的符瑞,卻是詔告天下、繪圖頒示。

景龍二年,宮中忽傳一樁奇事:韋皇后衣笥中的裙子上,憑空現出五色雲氣,靄靄騰騰,經久方歇。

李顯聞報大喜,命畫工描摹其狀,遍示百官。

宰相韋巨源當即進言,此乃天降祥瑞,皇后德配天地,宜佈告天下。

李顯從之,遂大赦天下,內外五品以上官員之母妻,各加封邑。

一時間,阿諛奉承之徒紛至沓來,各獻符瑞之說,諂媚之態百出。

迦葉志忠上奏,歷數高祖受命時天下歌《桃李子》,太宗受命時歌《秦王破陣樂》,高宗時歌《堂堂》,則天時歌《娥媚娘》,李顯時歌《英王石州》,而如今,天意已昭示——該歌《桑條韋》了。他恭恭敬敬呈上《桑韋歌》十二篇,請編入樂府,以備皇后祭祀先蠶時奏之。太常卿鄭愔緊隨其後,又一番引申鋪陳,說得頭頭是道。

李顯大喜,厚賞二人。

陳鹿隱身在長安,耳聞目睹這一樁樁一件件,心中只覺荒唐至極。

轉念一想,若輪到自己來做這祥瑞,倒比那幫人利落得多——只需尋幾個繡娘在裙上縫幾縷綵線,再叫人編兩句“天意屬韋”的話頭,滿長安的胡餅鋪子便可在餅面上壓一道祥雲印子,一隻多賣三文錢,一日幾千張,一月下來便是一筆橫財。

她盤算得正起勁,隨即又搖了搖頭——罷了,造祥瑞的人,今日捧得越高,來日摔得越慘,這銀子有命賺沒命花,還是算了。

當年武后臨朝稱制,漸次向皇位走去,前前後後佈置甚多。

首在廢立,以固其權。次在造勢,以宣天命。武承嗣使人於洛水得白石,刻“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字,詐稱天瑞。武后大喜,名之“寶圖”,加尊號“聖母神皇”,自此稱“陛下”。覆命僧法明等造《大雲經疏》,言武后乃彌勒下生,當代唐為閻浮提主,頒行天下,敕諸州各置大雲寺。

又改制易號,以示鼎革。改元光宅、載初,易旗幟服色,造“曌”等新字,以“曌”為名。毀乾元殿,建明堂,號“永珍神宮”,備登極之儀。

終則廣集勸進,以成其勢。侍御史傅遊藝率關中百姓九百人伏闕上表,請改國號為周,賜睿宗姓武。武后雖“不許”,而擢遊藝為五品。於是百官、宗戚、四夷酋長、僧道凡六萬餘人相繼上表勸進,武后三讓而後受之,乃於天授元年九月九日登則天門樓,改唐為周,改元天授,稱“聖神皇帝”。

如今這韋后依樣畫瓢,行的便是武后第二步舊策——先假天命,再收人心。

當年武后稱帝,首當其衝受害的便是李唐宗室,親王公主、駙馬外戚,殺的殺、貶的貶、流放的流放,幾乎將李唐一脈摧折殆盡。

今韋后踵武而行,更變本加厲,使李唐皇族之人日日惴惴,不得不俯首帖耳、曲意承迎,稍露異色即遭猜忌,動輒便為刀下之鬼。

長安城中,王孫公子面上雖猶存體面,底下卻人人自危,連咳唾之聲亦不敢高揚,唯恐隔牆有耳。

相王府與太平公主府那頭,便著陳鹿隱起造庫房,費重金於四方蒐羅奇珍,預備獻與韋后。此庫造得極是宏敞,三進三出,高牆深院,門楣刻纏枝蓮紋,內中架格一律以楠木打製,防潮防蠹,可見是下了本錢的。

陳鹿隱奉命奔走,東南西北各處採買——嶺南珊瑚樹、西域夜光杯、江南上等綾羅、蜀中金絲漆器,一箱一箱運將進來。不過月餘,庫中已是堆疊如山,幾無轉足之地。她每回入內點驗,望著那滿坑滿谷的珍玩寶器,心下便不免暗想:這些東西入了韋后之手,也不過在她萬春宮中多佔一間屋子罷了。

陳鹿隱在市間奔走鋪路,李琅便日日早出晚歸,周旋於朝臣名士之間。

韋后得勢日盛,氣焰愈張,所作所為愈發不加遮掩,朝中暗流湧動,不滿之人漸次聚攏,只缺一個牽頭的人。

李琅原與朝臣結交,走的本是宗室體面之路——相王之女,太平姑母照拂,往來的俱是皇親國戚、世族舊家,禮數週全,無人能挑半句錯。

如今形勢不同,私下與心懷不滿之官員往來,卻換了名士清流門路。

日日出府,晨間素青直裰、烏木簪,如書院裡抄書女先生;午後月白雲紋袍、懸古玉,立茶肆間論詩談賦,滿身名士氣度;入夜赴宴則換藕荷錦袍,與御史臺清流對坐,酒過三巡,從容引話詩文至朝局。語不多,句句點中痛處,從不說韋后一個“不”字,只談前朝舊例、祖制典章,說到緊要處便住了口,端盞慢飲,留滿座各自思量。

陳鹿隱偶爾得空遠遠望去,見她茶肆間與人論詩論賦,風姿灑然,滿座目光皆帶三分敬重,便是那幾個以清高自詡的御史,與她說話時也不由得正了正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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