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親老宮人亦掩面拭淚,不敢作聲。百官送行,禮官唱賀,公主隔簾答語,聲斷氣噎,不成字句。
李顯攜后妃登城樓目送,紅轎漸行漸遠,終如一點硃砂,沒於漫天黃土之中。
李琅垂目,心內忽閃過當年文成公主舊事。彼時太宗以宗室女遠嫁吐蕃,一去萬里,翻雪山,渡寒川,風餐露宿,沿途瘴癘橫行,凍餒交加,行至半途已有隨從倒斃道旁。
至吐蕃後言語不通,習俗殊異,雖為贊普正妻,實無寵無子,松贊干布另有王妃六人,公主九年婚姻中僅三年與贊普同在一處,餘則獨居冷落。
沙洲有信傳來,吐蕃人竟視其陪嫁為大唐畏其兵威而來的貢物,公主之屈辱可知。彼時年華正好,卻埋沒雪域四十年,守寡三十一載,一生再未歸唐。
前日金城公主出降之狀,恰是文成當日舊路重演。李琅心內暗歎:此輩高談聯句,天下將散而不自知。
滿殿笑聲詩聲,如五色紙糊窗牖,花花綠綠煞是好看,然一指捅去,便“噗”然而破,透入者盡皆冷風。
李琅目越滿殿衣冠,於御案側畔那道低眉錄詩之影上略頓一息,心念微轉:上官婉兒今掌制誥,為相府與太平府在宮中最得力之棋子。然陳鹿隱與之雖稱忘年交,終不及姑母與之親厚——說到底,仍是姑母之人。
此念於胸中一閃,即已沉落。李琅垂目,滿殿吟哦聲正如錢塘潮湧而不絕。
陳鹿隱出宮,登車即往西市鋪中。
簿籍積案如丘,非一人所能理,須召數名得力賬房同觀。
陳鹿隱入得鋪內,大郎陳鹿鳴正伏案對賬,見妹至,急撂算盤迎上。
兄妹數月未見,絮話半晌,及至蜀中阿孃蘇毗氏。
阿孃於陳鹿隱與李琅事終不能釋,隔三差五即來書,字密如蟻,數番往復皆同語。又嫌大郎成婚二載尚無子息,催生之信頻至,陳鹿鳴復一封彼罵一封,復兩封則罵兩封。
陳鹿隱但笑而已,問:“阿耶蜀中買賣如何?”
陳鹿鳴傾身近前,壓低聲道:“你不知,如今那邊甚是熱鬧。自你在長安走動開來,所交非宮闈即朝堂,訊息如翅飛還蜀中,刺史亦三日兩頭投帖,口稱拜阿耶,實則人人覷你此線,盼得東風。阿耶喜得合不攏嘴。”
陳鹿隱不接話頭,只道:“還勞煩大郎三日內清訖,仔細些,莫叫外人知道。”
陳鹿鳴應諾。
陳鹿隱又囑數語,方自後門出。門窄側身而過,隨手帶合。
巷寂無人,適才那兩名李琅遣來盯梢之守衛,終被甩脫,陳鹿隱乃緩步而行。
西市主街之喧,隔數重巷牆傳來,嗡嗡若蜂鬧於窗紙之外,蜇不得人。
正行間,忽聞前方巷口金鐵交擊,繼以拳腳破風之聲,夾一聲悶哼。抬目望去,只見那兩名守衛竟自斜刺裡閃出,一執刀,一探爪,已將一中年漢子逼入牆角。
其人面枯顴聳,衣敝履穿,正竭力周旋,然寡不敵眾,只拆兩三招,便被一名守衛反扭其臂,“砰”地按於牆上。
另一守衛拔刀便斫,刀鋒斜落,冷電也似一道白虹,徑取頸項。
陳鹿隱心頭劇震,不及思索,脫口喝道:“住手!”
刀勢未止,風聲愈厲。
陳鹿隱袖中雙指一彈,一枚通寶“嗤”然射出,銅錢平飛疾轉,正中刀脊。
那刀被震得向右偏出三寸,貼著漢子肩頭削去,碎布一縷,飄飄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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