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仍搖首。
李旦遂不多問,目移簾外掠景,隔半晌,方徐道:“你為相王府辦差多年,忠心可鑑,本王心中有數。李琅今日折辱於你,終是本王教女無方。你平白受此腌臢氣……你若欲去,只消一言,本王決不留你。”
陳鹿隱心頭一熱,忙道:“殿下言重。臣能有今日,皆殿下、三郎、縣主所賜,臣不敢忘本。”臣此身,早屬相王府。受些委屈,算得甚麼。”
李旦視之良久,頷首道:“今早有御史上折,所參者相王府。少不得勞煩陳東家出外透個風——便道,昨夜之事,不過縣主與你鬧著玩罷了。餘者,不必多言。”
陳鹿隱會意,點頭應之。
李旦遂不復言。
陳鹿隱便居相王府中。
白晝相王撥二守衛遠隨,不加拘束,她便自料理賬目,見該見之人,辦該辦之事,暮則歸舍。
連數日,風平浪靜,若前事未生。
第五日夜,正酣眠間,忽聞細碎聲響,噼噼啪啪。
陳鹿隱猛然睜目,月華自窗欞斜入,照見桌邊一人,背榻而坐,手撥一銅算盤,珠擊之聲清冷脆冽,夜中傳出甚遠。心頭劇震,霍然坐起,壓聲道:“縣主?你如何進來的?”
李琅不回頭,指尖仍撥珠不已,一顆從左至右,復一顆從右至左,往來反覆,道:“此算盤,你當年所予。”珠停當中,道:“我來問你——陳鹿隱,你這金算盤,作價幾何?”
陳鹿隱喉頭髮緊,定神方道:“縣主深夜來此,便是為問此?”
李琅不答,將算盤擱於案上,叮然一響,目視陳鹿隱,目光如刃,淡淡道:“你真心若不值錢,我便不買了。若尚值幾文,你自開價,我付。”
陳鹿隱望那銅算盤良久,方道:“縣主若真要買,只怕你買不起。”
李琅冷笑一聲,探手入懷,取一舊箋,隔兩步擲之,道:“寧家二孩,一男一女,分送絳州、襄州,更名易姓,入籍為民。”
陳鹿隱接過,映月細觀——男改姓張,寄絳州磨坊;女改姓趙,託襄州鄉紳,充遠房侄女。來回看兩遍,吐出一口濁氣,抬目:“妥了?”
李琅面隱暗處,良久方道:“我應承你之事,幾時不曾辦到?”一頓,目落陳鹿隱面上,“安樂府你住得,停雲居你住得,上官婉兒宅子你亦住得。滿長安你處處去得,偏我那縣主府,你片刻也待不住。”
陳鹿隱心頭一顫,道:“對不住。我原以為,你會去殺人滅口,沒想到——”
李琅眸子寒光一閃,道:“本來是要滅的。絳州、襄州那邊,人都安排下了,就定在今晚。”她頓了一頓,聲音低了幾分,“可走到你廊子底下的時候,忽然改了主意。”她望著陳鹿隱,笑了一下,那笑意薄薄的,“我若真動了那兩個孩子,你待如何?”
陳鹿隱迎著她的目光,道:“那便再也不回你跟前了。你綁我十回,我也不回。”
李琅盯著她看了半晌,忽地別過頭去,沉聲道:“那我便告訴你——我自是這樣的人。寧可我負人,不可人負我。你今日才算當真認得我。”轉回目光,直直視之,“今日這般糊塗行徑,我做這一回已是多餘。至於你我之間,是聚是散,從來只有我說了算,沒有你置喙的餘地。”
陳鹿隱垂目不語。
李琅望她片刻,微微頷首,似是已得答案,轉身便去。
陳鹿隱忽抬目道:“我不曾想過散。”語聲微哽,“我從未想過與你散。可你當眾執我、押我鋪面、以寧氏二雛相脅——你可知我夜中輾轉,所思所念不是去留,是你何以至此?”
李琅駐足,背對而立,良久不動。聲音淡淡地送過來:“昔年你自言——縣主府縱是龍潭虎穴,亦要闖一闖。後又以算盤相贈,言是你立身之本,交至我手。是你一步步走過來的。今你立於中途,回身問我何至於此?”她忽地笑了一聲,“路是你自家選的,走到半途問我緣何是此路,你說是不是晚了?”語罷舉步,再不回顧。
陳鹿隱心頭驟然一酸,若人攥其肺腑,半晌方得透氣。怔怔望那身影沒入月色,直至衣角亦辨不分明,方徐徐轉身。
回至廂房,案上那架銅算盤猶在,李琅竟不曾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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