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花爆落,李琅伸指撥芯,火苗驟高一瞬,復緩緩低伏。她默默聽著劉幽求來報,若聞市井閒話,無涉己身。只有那撥燈之手,於焰上頓了一頓,良久方徐徐收回。
這一日,安四娘與王毛仲的孩子滿月,帖子早幾日便送到府上。
陳鹿隱接了帖子,眉眼彎彎,她將帖子仔細摺好收入袖中,次日一早換了一身鮮亮衣裳,牽了驢便往外走。
李琅望著她翻上驢背,眉頭微微一蹙:“備馬車。”
陳鹿隱已騎穩了,頭也不回,揚了揚鞭子,聲音從風裡飄過來:“騎驢騎驢,坐什麼馬車。”說罷拍了拍驢脖子,那驢便邁著小碎步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李琅望著那道背影,默然片刻,轉頭道:“牽我的馬來。”策馬跟了上去,不緊不慢地綴在驢後,隔著三五步。
王毛仲府上設滿月酒,然滿堂寂寂,竟無半分喜慶之象。
李隆基恐此乃王毛仲之地,麾下皆勸多帶侍衛,防長公主府有變。李隆基嘆而應之,錦衣玉帶,率數十甲士,浩蕩入廳。
陳鹿隱先至,一入門,滿堂氣氛稍寬。
李隆基遙見之,揚聲喚道:“三娘來了!”
王毛仲急迎而出,李琅繼至。
一席酒宴,飲得甚是侷促。
李宜德立於李隆基身後,王毛仲侍於李琅之側,姊弟二人各據上首一桌。
此宴本未大張,止設數席,然院內外甲士林立,幾倍於賓客。
滿月之喜,本當王毛仲往來酬酢,終卻只有安四娘抱嬰周旋於各席間。
陳鹿隱鬱鬱不樂,但埋頭飲酒。李隆基屢與語,彼若不聞;李琅則始終默然,不出一聲。
滿堂觥籌交錯,聽來竟比尋常更薄幾分。
散席時天已擦黑,燈火次第亮起,滿院暖光映著一桌殘羹。
李琅行至陳鹿隱身前,伸手扶其臂,低聲道:“回罷。”
陳鹿隱正伏案酣醉,面酡目迷,聞聲抬首,定定看了她一眼,忽猛然縮手,將李琅之手甩脫。李琅手懸半空,僵了一僵。李隆基在側,輕輕搖首,未出一言。
陳鹿隱渾然不覺,轉頭瞥見安四娘立於廊下,便搖搖晃晃起身,一把摟住她臂膀,將臉埋入其肩,含混道:“四娘……我不回……你讓我宿在此處……”
安四娘一怔,旋即會意,笑著拍了拍她背,轉頭對眾人道:“醉成這樣,還回什麼?今晚便讓她歇在我這兒罷,我使人收拾一間屋子出來。”又朝李琅笑道,“公主放心,明日酒醒,我親自送她回府。”
李琅立了片刻,方開口:“有勞。”
姊弟二人出得府門,各登馬車,車簾落時隔簾互望一眼,心下俱是悽然。夜風穿巷,燈籠在身後晃了一晃,終於也靜了下來。
陳鹿隱伏於安四娘肩頭,聞李琅步履漸遠,方徐徐直身,倚廊柱而望,但見那道門已空,唯眼圈便悄然泛了紅。
安四娘只將懷中那軟綿綿的小身子往她手裡一塞,輕聲道:“抱一抱,我去收拾屋子。”
陳鹿隱接過孩兒,低目視之,那嬰孩正睜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她,澄澈無塵,似懂非懂。
安四娘手腳麻利,須臾便將廂房收拾齊整,鋪褥燃燈,推門出來時,陳鹿隱仍抱子倚柱而立,低頭望那孩兒面龐,月色落於她眉目之間,醉意已退大半,眼底透出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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