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172頁 李琅又道(1)

作者:常記醉翁語·10小時前

李琅又道:“還有一事——請三郎降旨,將臣外放巴蜀。”

李隆基心頭一沉,又羞又愧,眉頭微蹙:“阿姊說甚?長安城這麼大,還容不下你一個長公主?”

李琅面上神色淡淡,不接這話,只道:“前幾年去了一趟益州,當時想看岷江的秋漲,卻沒趕上看,總是有憾。”頓了頓,續道:“況且,若還有些時日,我想見她。”

李隆基只當她仍念著陳鹿隱,便道:“阿姊若想見陳阿妹,朕派人接她回長安便是。巴蜀雖富,到底山高水遠,姊弟相見也難。況且阿耶在,相王府兄弟皆在長安,阿姊何苦非去不可?”

李琅道:“你不知,自從她去後,我便睡不安穩,每夜總要醒上幾回。後來實在熬不住,還召了從前看著她長大的道人到府裡來,就為了聽一聽她老家蜀中的鄉音。”

說到此處,李琅喉頭哽了一哽,險些落下淚來。

李隆基聞之,心想阿姊這番話倒與看著長公主府的探子所報一致——那些探子回回稟報,都說長公主府中有一個蜀中口音的老道居住在西院中,李琅也幾乎夜夜宿在西院,此刻見她如此悲傷,李隆基也是心頭一酸,先前那點疑影登時消了大半。

李隆基哽咽道:“阿姊執意如此,朕也不勸了。只是太上皇近來身子不好,阿姊得空便去看看罷。”

李琅拜別李隆基,徑往百福殿。

百福殿在太極宮兩儀殿之東,自成院落。李琅入得院中,但見一株老槐枝葉婆娑,竟是昔年相王府中舊物——李隆基命人移栽至此。

外頭守衛已撤,只有幾名內侍立在門外,見李琅至,但搖首,無一言。

李琅推門入,殿中香火繚繞,濃不可耐。

李旦跪坐蒲團之上,面前列滿牌位,密密麻麻。

李琅逐一視之,心為之一沉——高宗、武后、章懷太子李賢、中宗李顯、太平姑母,及早歿之劉氏、竇氏二妃,皆在。

再往側邊看去,另有一排小些的牌位,皆李旦子侄之輩:李賢一脈之李光順,李顯一脈之李重潤、李仙蕙、李重俊、李裹兒,太平一脈之薛崇敏、薛崇行。再往外,更有高祖二十二子、太宗十四子之牌位——韓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軌、越王李貞、紀王李慎,一一在列。此輩或歿於武后朝宗室之清洗,或歿於中宗、睿宗兩朝政變之餘波。

至今能立於百福殿者,唯蒲團上一人而已。

其中一牌位尚新,乃李重茂。

前段時日,李隆基遣人往房州,名為探視,實賜鴆酒。那孩子死時不過十九,一杯下去,掙扎亦不及,便沒了聲息。李旦聞訊,默然良久,終無一言,只命人將牌位添於那排之末。

李唐血脈,早已凋零殆盡——高祖、太宗一脈歿於武后清洗,而後兩場政變,高宗血脈盡隕,所餘者惟李旦一脈。

彷彿這李家之人,但凡坐不上這大唐皇位者,便只有死路一條。

李旦垂首,唇吻翕動,喃喃不可辨。半晌,忽伸手探最邊一牌位,摩挲久之,再探他牌,竟是數不清了,又重新開始數。

李琅立門側觀有頃,退出殿外,低聲問內侍:“如此幾時了?”

內侍躬身道:“回長公主,自從太平公主後,日日如是。怎麼勸都不聽,太醫看過了,都道憂思過度,心神耗損。藥進不少,終不見效。”

李琅不復問。回望殿內,見其背影佝僂,燭火映白髮,搖曳不定。

李旦逐一撫之,至最後一塊排位,唇吻微啟,李琅隱約聞其喚“令月”——太平公主之乳名。

三十多年了,李琅從未聽李旦喚過姑母的乳名。

李琅輕聲道:“阿耶,府中那盆蘭花還好。”

李但如是未聞,仍是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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