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177頁 可我總在那熱鬧筆墨底下(1)

作者:常記醉翁語·3小時前

可我總在那熱鬧筆墨底下,觸到一縷更寒涼的餘溫。那是權力熔爐裡未冷透的灰燼,是她登高途中,一次次將刀口對準至親、枕邊、血脈的刻痕。

這般算計與驕矜,原是我在歷代男兒帝王身上早已讀熟的章法,偏生由她寫來,更添三分峭厲,七分凜然。

可令我久久不能釋懷的,卻是她暮年的衰頹與退讓。她曾握於掌心的天下,一寸寸自指隙間流散。

那位立於萬仞之巔的人,終也垂下雙手,將權柄交付與身後那片她從未真正信過的塵土。

也正因如此,她於我心中,早非“女帝”二字所能囊括。她是一顆被權柄反覆鍛打、又被權柄日夜侵蝕的靈魂。我迷她,也為她默然。

史冊惜墨如金,我便在字縫間遙想——深宮寂寂,孤燈耿耿,她獨對燭影時,胸中翻覆的究竟是怎樣的波濤?她豈不知身後大唐必將風起雲湧?又豈不曾籌謀?她將兒女親眷一一佈於棋枰,落一局只有自己解得開的殘子。而她留下的那道暗影,沉沉如暮靄,久久籠罩武周之後的大唐歲月——彷彿她雖已收手,卻從未真正離場。

在歷史卷帙中,不乏提三尺劍定萬里疆的赫赫功業,可真正教人沉吟再三的,往往是那些殺伐之外的人性幽微。

權力之途從無坦途。人在其間,有擔當,有放棄,有進退維谷時的孤注一擲。

正如茨威格所言,命運最動人心魄處,往往只凝結於一念。深夜裡翻來覆去的煎熬,話到嘴邊又咽下的沉默,明知兇險仍決然而往的執拗——比千軍萬馬的廝殺更叫人難忘。

於是,我在這段歷史裡安放了兩個虛構之人。

她們身上,落著我為那個時代女性執政者集體收場的一聲嘆息。她們也曾濃烈地愛過,咬牙切齒地恨過,也曾仰望那至高之位,眼裡燃過灼灼的光。我不忍她們湮沒於史筆的冷峻,偏要另起一行,給一段溫暖些的歸途。

寫李琅時,我暗藏了一段私心。開篇不露其底色,但教她以溫厚示人,若燈若壁,似可倚之肩——政客第一等功夫,便在讓人只見她願意讓人見到的面目。她自幼浸淫權門,目之所及皆人心隔腹之術,又如何輕信世間昭然之善意與推心之辭?

她如權力本身給人的無盡引誘,遠觀則光華灼灼,奪人心魄;近之方覺其下徹骨生寒。但那寒處,偏偏又有些甚麼,叫人戀戀不肯遽去。

於是我為她安排了陳鹿隱。一身銅臭,俗得坦坦蕩蕩,偏是這副俗皮囊底下,藏著一顆滾燙的赤子之心——給李琅以愛,給上官婉兒以敬,給太平以忠。算是我對這群深陷權謀之人,所能給出的最後一分溫柔與不忍。

最後,我讓李琅死於風疾,而非兵敗而亡,此乃出於我個人的史觀。在我看來,李隆基之所以能終結那場亂局、終成贏家,未必盡因後人歸納的雄才大略,更多是結構、規則與制度層層交疊,令女性從政者陷於一種集體的困境。若能從李琅的困境中寫出那深深的無奈,才算真正寫成了。

讀過此書的讀者,大約都能覺出我對上官婉兒那一點藏不住的偏心。少時翻史,偶然撞見她於昆明池畔綵樓之上臨風閱詩的那一幕,風流意態,隔著千年風塵依然撲面而至,教人心折。

這女子生來錦繡,卻一世無婚無子。從泥淖中一寸一寸掙出,終於位極人臣,說到底仍是寄人籬下——這般幽微的處境,實在叫人嘆息。

正因如此,我才執意將陳鹿隱與她的羈絆寫得那樣深,彷彿替她活了另一重命。我想借這個人物,替她走出那座耗盡一生也未曾真正跨出去的宮牆,替她把詩中未曾兌現過的清高與自由,一一落進人間煙火裡。

後世於她多有增飾,而正史落筆,尤帶霜刃。每讀那些冷冰冰的字句,總替她不平。她平生仰慕嵇康,而嵇叔夜臨刑東市,顧視日影,索琴奏《廣陵散》,從容至此,不肯低眉——心中供奉的既是這般風骨,又怎會如正史所寫那般不堪?我私心揣度,那些汙名,不過是李隆基為終結武韋以來女主幹政之局,潑向她的一盆髒水,筆鋒一轉,黑白便顛倒。

可歷史真真假假,隔著千重霧靄,我等後人,終究只是霧外看花,無從知曉了。

好了,說說創作這小說時的事。

首當其衝,最折磨人的就是翻書。我並非歷史科班出身,歷史只是業餘愛好,偏偏又帶著點完美主義,總覺得不能辜負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所有事件都得有出處,不能憑空編造。於是寫作過程中,常常為了一個細節四處翻書。比如那場與吐蕃(我書裡改成了突厥)的馬球賽,我只記得李隆基和武延秀上了場,至於還有誰,怎麼都想不起來,查起來實在累人。先是從《舊唐書》裡找,裡面只記了駙馬楊慎交上場;後來又在《封氏聞見記》裡才找到。我不由暗暗懷疑:是不是三郎登基之後自我吹噓,隨口亂說的。

主線主要靠《舊唐書》《新唐書》和《資治通鑑》,可這三本本身就問題不小。成書年代、取材、作者立場都不同,同一件事常記載互異、爭議重重,我只能挑想信的用。更要命的是,現代史學普遍質疑韋后毒殺李顯,這三本卻寫得言之鑿鑿。我淺薄地選擇相信前者,於是寫成李顯風疾發作。還有我平日喜歡讀史論,各派太多,我偏覺得都有道理,更是一團漿糊。類似問題不少,不再贅述,否則真成寫史論了。

其次,就是把人寫死。寫著寫著,很容易對人物生出感情,不知不覺就丟了說書人該有的自覺。小說中後半段,權謀節奏明顯慢了——這點我心裡清楚,說到底還是不願親手寫下上官婉兒的離世,於是拖來拖去。可完書後再回頭想,當真是感情用事,反成一處敗筆。

再比如李琅,我把她的離世年齡定在了五十歲。五十歲在唐朝差不多是貴族的平均壽命,古時候貴族常因近親通婚,壽命反倒比民間短些。可真要落筆時,我卻總是猶豫:要不要讓她和陳鹿隱白頭偕老?實在不忍心讓她那麼早走。後來轉念一想,唐朝的皇帝裡,除了李淵、李隆基、武后,能活到五十歲已算上天給這一脈的恩賜了;中後唐的皇帝大多三十多歲就沒了。這麼一想,我才痛下決心,定了五十歲。

最後,就是寫小說寫得並不痛快。問題主要有這麼幾點。第一,收藏數實在太低。我知道這個題材本身就冷門,寫法更是冷門,可心裡還是免不了有些失落。第二,因為我個人喜好的侷限,平時基本不看網文,電視劇也看得很少,對如今流行什麼、情感上怎麼起承轉合、故事怎麼推陳出新,實在不夠敏感。倒不是我有意追求某種文學上的沉重,而是我確實只能這樣寫,屬於閉門造車的那一類。

所以非常感謝讀者們的包容。

但我下一篇還是打算這樣寫,只不過題材上暫時不碰歷史小說了,轉而繼續寫武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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