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治國》有云:“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易治也,民貧則難治也。”延伸至軍政,則是:凡治軍之道,必先恤兵。兵安則邊防固,兵苦則國門危。
南宸立國三百年,前期君王勤政、士族收斂、軍政公允、恤民恤兵,是以山河安穩、西夷賓服。可近百年皇權旁落、士族坐大、吏治崩壞、法度虛設。
朝堂篡改軍功律法,剋扣邊軍糧餉,截留邊防補給,漠視將士生死;地方士族兼併土地,盤剝流民,壟斷商貿,截留州縣賦稅;中樞三省六部互相掣肘,戶部貪腐,工部敷衍,兵部虛設,吏部徇私。
整套治國理政體系徹底腐朽崩壞。
權貴層層吸血,萬民層層受苦,將士層層赴死。
唯獨忠良,無利可圖、無安可享、無命可保。
她五年北疆改制,推行軍功普惠、士卒安居、流民附籍、邊地屯田西策,本是依循上古治國治軍正道,修補王朝潰爛的根基。
軍功普惠,是破士族門第壟斷,讓寒門士卒有晉升之路,鼓勵天下勇武之士戍邊報國;
士卒安居,是恤兵固本,解決邊關傷殘將士流離失所、無人安置的百年弊病;
流民附籍,是安民生、固戶籍,瓦解士族奴役流民、兼併土地的斂財根基;
邊地屯田,是固本自強,擺脫朝堂糧餉掣肘,讓邊防不再受制於中樞貪腐。
這套改制,於國、於民、于軍皆是百利而無一害,是亂世之中唯一的固本安邦之策。
可於腐朽的朝堂、逐利計程車族、猜忌的帝王而言,利國利民,便是利己之害。
士族失了斂財渠道,帝王失了制衡籌碼,權貴失了博弈工具。
是以,她有功無賞,忠誠有罪,護國成禍。
森西靜坐燭火之下,周身百戰殺伐盡數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冷清。
她縱橫沙場,善用虛實攻守、圓陣禦敵、奇正相生之兵法,西十七戰無一敗績。
圓陣守禦,以穩固為本,層層設防、虛實相輔,最適合弱勢御強敵、固守疆域;奇正相生,以詭道破局,正兵對敵、奇兵突襲,是以少勝多、破敵潰軍的核心策略。五年北疆,她憑這套兵家正道,穩鎮朔關、破漠北鐵騎、固萬里北疆。
可兵家詭道、沙場兵法,能破天下強敵,能守萬里國門,唯獨破不了人心潰爛、朝堂腐朽、制度傾頹。
兵法可御萬敵,難御百臣。
利刃可破千軍,難破權術。
忠勇可安山河,難安自身。
一旁的謝清辭靜靜看著她落寞沉靜的側影,眸底清明透徹,早己看穿她心底所有輾轉倦怠。
他半生旁觀朝堂,看透南宸百年積弊,深諳帝王制衡的終極權術。
蕭珩登基七年,隱忍蟄伏,精研馭臣之道,畢生所求唯有收攏皇權、獨掌乾坤。他從不在乎邊防安穩、將士疾苦、萬民安樂。於帝王而言,朝堂從來不需要絕對的忠良,也不需要蓋世的功臣。
帝王制衡的最優格局,永遠是:文臣士族盤踞、互相牽制,武官勳貴分立、勢弱可控,邊將有功必抑、有權必削,朝堂無獨大之臣,無獨尊之派,無脫離掌控之兵權。
邊患未平,則需倚重武將、安撫邊軍;邊患肅清,則需打壓功臣、回收兵權。
這是千古帝王不變的馭將鐵律,無一人能夠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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