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個叫季野的人,就那麼輕飄飄地,理所應當地,把“不”字說出了口。
白玥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得發白的布包帶子,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黑土地不朽,北大荒精神永不過時!”
月臺外,各生產大隊的迎接隊伍早已列好了方陣,紅旗在晨風裡獵獵翻卷,一條條紅底白字的橫幅扯得繃直。
口號聲此起彼伏,嗓門一個賽一個地亮,震得腳下的水泥地都像在微微顫動。
遠處是連綿的荒原,黑土一直鋪到天邊,風裡裹著草籽和霜的味道,遼闊得讓人心頭髮緊。
林薇薇站定腳步,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胸脯微微挺起來。
她回頭朝火車方向看了一眼,季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裡了。
她彎了彎嘴角,把絲巾重新系好,大步朝迎接隊伍的旗幟走去。
*
季野下了火車,一股潮溼悶熱的空氣便裹住了他。
七月的北大荒,太陽白晃晃地懸在天上,曬得月臺上的水泥地發燙,鐵皮車廂的外壁摸一把都烙手。
他把襯衫袖子往上擼了兩道,目光在月臺上來回掃了一圈。
來接知青的各大隊牌子舉得密密麻麻,紅旗、紅星、紅衛、紅光……
一水兒的紅色,在明晃晃的日光裡像一片曬蔫了的旗子。
他眼睛一眯,很快鎖定了角落裡那塊寫著“紅旗大隊”的木牌——
牌子邊緣已經被雨水泡得發毛,紅漆掉了大半,“隊”字只剩下半邊,舉牌的是兩個裹著舊汗衫的中年漢子,皮膚被日頭曬成醬油色,脖頸上掛著一條看不清原本顏色的毛巾,正坐在牛車上拿草帽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
季野抬腳走了過去,熱浪從地面往上蒸,腳底隔著鞋底都能覺出那股灼意。
“兩位大叔,我是這次的下鄉知青,我叫季野。”
他一邊說,一邊從褲兜裡摸出兩包“大前門”,那是臨出發前大伯硬塞給他的,說到了地方別捨不得,煙是敲門磚,好使。
季野遞過去時特意把煙盒在手裡攥了片刻,沾了些掌心的汗——盛夏裡遞煙,人家接了,煙身是溫的,顯得貼心。
“哎呦,這怎麼好意思!”左邊的老漢嘴上客氣著,手卻麻利地接了過去,
先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又湊到鼻子底下聞,菸草的幹香氣混著汗味讓他眼睛一亮,“好煙啊!”
右邊那位更直接,撕了封口就抽出一根叼上,拿火柴劃了兩下才點著,火苗在毒日頭底下幾乎看不見。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混著空氣裡蒸騰的土腥氣,整張曬得黝黑的臉都舒展開了。
“後生,上道!”他衝季野豎了個大拇指,露出半口被煙燻黃的牙,笑得眼角的褶子擠成溝,汗水順著太陽穴淌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