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家外》12、喜宴(1)

作者:格桑·7小時前

五月清晨的天,看起來灰濛濛的,一副透不過氣的樣子。

一輛車頭佈置滿鮮花,車身貼著雙喜字,左右後視鏡掛著紅綢布裝飾的婚車,停在老王家的院子外,後面跟著停了好幾輛貼紅雙喜的黑色轎車,在村子裡顯得氣派十足。

新郎穿一套淺灰色西服,潔白的襯衫領口系一條醒目的紫紅色花領帶,旁邊的新娘則穿一身潔白婚紗,裸露的頸部掛著一串飽滿的珍珠項鍊,精心束起的髮髻被長長的白色頭紗擁抱,兩人的胸口位置都別了一小簇鮮花,一起捧著一個盛滿各種糖果的大圓盤站在門口,有到的客人,新人們先送上喜糖,再把客人迎進院子。

裝扮和物品都是西式的洋玩意,而到拜堂這些儀式上,還是依著老祖宗那一套。只見兩位穿著洋氣的新人,在大堂的眾目睽睽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接下來便是賓客們熱熱鬧鬧地吃飯喝酒。

王家院子並不大,只好把大門敞開,將圓桌放到路邊,總算擺下十八桌。

表孃帶著銀銀表妹來的比較晚,媽媽看見便招呼她坐過來,我和金金錶妹也在這桌,和我們一桌的還有幾個村裡的婦人。四姑婆和奶奶屬於村裡的老人輩,表叔和表弟屬於村裡的男人,所以都不跟我們坐一桌。小姑婆這次沒來,聽說是小表嬸又懷孕了,家裡事情多走不開,加上鎮裡跑來跑去不方便,但還是隨了份子錢,讓媽媽給轉交給老王家。小表嬸孕期的種種跡象表明懷的大機率是男孩,小姑婆一家都開心得不行,不缺錢的家裡早已準備好交超生罰款,並且感嘆幸虧小姑爺當初選擇做生意,要是還留在體制內,有錢也不敢生。我看見英子和石頭,他們分別跟自己家人圍坐一桌,我們彼此交換個眼神,示意吃完飯一起玩。

表孃一直把左手藏在桌下,安靜低頭吃菜,同桌的幾個婦人看起來都不認識表孃,也不同她說話,自顧自地聊著天,卻又時不時用眼神偷瞟表孃。為了不讓表孃感到生分,媽媽刻意跟她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而表孃只是簡單附和幾句,似乎對參與談話並不感興趣。表孃從一進門,就注意到隔壁桌的娟兒,她能肯定娟兒也一直在關注她,娟兒卻裝作沒看見甚至有點害怕地刻意迴避她。娟兒的不自在,表孃能理解一部分,就像村裡以前熟悉的兒時玩伴也躲著她一樣,還有一部分是她不知道或者說是她沒放在心上的,但恰恰是娟兒愧疚的地方。表孃回來後,瞬間成為村裡家家都談論的話題,男人們覺得她可憐但不值得同情,女人們覺得她好高騖遠活該咎由自取,兒時熟悉的夥伴都遠離她,生怕走太近或是有什麼瓜葛,被誤以為是跟她觀念趨同的壞女人。只有鐘鳴不這樣認為,雖然他表現得剋制與往常無二,但作為枕邊人的娟兒清楚,結婚以來,鐘鳴始終在內心留了一處最柔軟的地方給我表孃,而隨著表孃回來,這座沉睡的火山隨時有爆發的風險。為了把潛藏的火種扼殺在鐘鳴的這種意識尚未覺醒的階段,娟兒鼓動自己的婆婆——鐘鳴的媽媽,上四姑婆家門去主動說媒。鄉下有不少沒領結婚證,但過了一輩子的兩口子,可當可選項變成必選項後,大家反而把表孃暫時不能領結婚證當做一個極重要的問題來考慮,一般人家都不願意兒子或是自己,跟這樣一個被糟蹋過、十年來過得不清不楚的女人過日子。娟兒和鐘鳴媽鼓動一圈,村裡只有王瘸子願意跟表孃過。王瘸子因為又殘又窮,加上為人好吃懶做,所以光棍至今,家裡只有兩間土房,而村裡絕大多數人家都已蓋上新式的紅磚房,四姑婆當初嫁給四姑爺住的三間土房都比王瘸子家強,四姑婆斷然不肯同意鐘鳴媽的殷勤搭線。“這是作踐人呀。”四姑婆想生氣,但憤怒顯得很無力,只能蒼白地感嘆。

當然,娟兒在背後的這些小動作,鐘鳴和表孃都不知情,或者說是選擇不知情,他們更願意相信自己內心親近的人,做出的種種讓自己不舒服的行為,也是出於善意和關心,所以感到內心有愧而表現不自在的,只有娟兒一人。

吃過午飯,餐桌變牌桌,打麻將、玩撲克、喝蓋碗茶侃大山是大人們的固定娛樂專案,而我們小孩子,不是去田裡樹林裡野玩,便是聚在主人家看VCD。銀銀表妹比較害怕跟人接觸,吃完飯還是黏在表孃身邊,後來就趴在她身上睡著了。石頭喊我們過去,他已經跟王伯伯打過申請,可以進新人房看大彩電。老王家的彩電和影碟機都在新郎新娘的房間,全是四川本地的知名品牌長虹的最新款,旁邊放了幾個VCD盒,裝著街上光碟店租的盜版影碟。除了金金錶妹、石頭和英子,還有幾個村裡的孩子跟我們一起。我們最終一致選中林正英的殭屍片放進去,就興奮又緊張地看起來,看完一碟又換一碟,一下午很快便過去了。

聽到外面在喊吃晚飯,雖然第二部電影沒放完,大家還是一窩蜂散去,回到中午吃飯的桌位,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剛坐下,便聽到王大嬸在喊,誰拿了她放在婚房窗臺上的錢。

王大伯解釋道,錢倒不多,都是些零錢,兒子的房間窗戶是內外雙開的,而且正對院子,平時順手,就從外面壓在房間裡的窗臺上放著,想起來再收,今天一忙給忘囉,剛想起去收,發現窗臺上錢的影子都不見。

王大嬸忿忿說,中午看都還在。

這話一齣,村裡人自覺發問,下午哪些人進出過新房?

王大伯搖搖頭,說,就幾個娃娃看碟子。

村裡人又問,哪些娃娃?大家刨根問底,不知道是純粹出於看熱鬧,還是為了自證清白。

石頭、英子、我和金金錶妹,還有那幾個村裡的小孩,被相互指認站了起來。

“不是我,我沒偷。”

“我就沒看到窗臺有錢。”

“我後面才進去的,之前跟其他人在林子裡打鳥,不信可以問他們。”

……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辯解,誰都不想被當作偷錢的壞孩子,包括金金錶妹,她也小聲地說了句“不是我”。

“你看見窗臺上有錢嗎?”王大嬸追問。

當即可能我太關注自己,全然沒有覺察到這句話對金金錶妹的不友善,直到後來聽到媽媽跟奶奶談話我才恍然大悟,其他人說完王大嬸都沒發問,唯獨金金錶妹說完,她開始不停追問。

“我進去的時候有看見。”金金錶妹低聲回答。

進屋後要關窗看電影,我和石頭都看見窗臺上有幾張紙錢,好像是一張十塊、一張五塊、還有幾張二塊和一張五毛,其他人肯定也看見了,如今面對王大嬸的怒火,大家都一口咬定沒見過,我也不假思索跟著說沒看見。金金錶妹真傻,她就跟我們一樣說沒看見不就沒事了嗎,現在賓客們齊刷刷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窸窸窣窣的議論和唏噓聲讓人很不舒服。

“你們出來前,錢還在嗎?”王大嬸繼續追問。

“不知道,影片開始後我就沒再看窗臺,聽到喊吃飯,就直接出來了。”金金錶妹依舊低著頭,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字清晰地用普通話講出來,看起來有點窘迫,不知道是因為王大嬸一連串的發問,還是因為村民們紛紛投射來的意味深長的目光。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