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過去,蠶寶寶不負眾望,兩隻都把自己裹成一個銀白色小球,像被流動的溪水沖刷過無數次、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光滑鵝卵石。
無需採摘桑葉,我跟金金錶妹決定早點回家,觀察它們又經過一天,有沒有新的變化,生怕它們趁我們不注意,自己偷偷破繭而出。
金金錶妹依舊住在我們家,表孃也還是帶著銀銀表妹住在小姑婆家,沒有任何變化。
或許是媽媽反悔了,也或許跟大表叔有新的溝通,誰知道呢,大人們總是很善變,做決定和推翻決定都可以很迅速。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絲毫沒有向金金錶妹透露那天大表叔和媽媽談話的內容,可能我從內心壓根不希望她走,所以權當那天是自己聽錯了,彷彿沒有聽到,一切就不會發生似的。
然而,生活總在我快要遺忘,就快信以為真時,丟來一劑現世的清醒。
放學回家,發現歡歡又被拴在院子的角落,一見到我們回來,便興奮地衝表妹嗷嗷叫,然後又眼巴巴地看著我裝委屈,彷彿申述說自己不會亂叫亂撲。
看來家裡又來了新客人。
奶奶說是金金媽媽,讓我們趕緊上去。這還是表孃第一次來我家,不知道為何當時一種奇怪的感覺湧到我腦子裡,我似乎預感到後面即將發生的事,但金金錶妹全然不覺,只是很開心地拉著我跑上樓去。
表孃正跟媽媽坐在沙發上聊天,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針織衫,不長的頭髮合成一股從後盤起,別了一個精緻的髮夾,鑲著幾顆小小且閃亮的玻璃水鑽。我認出了這個髮夾,是媽媽上次帶我和奶奶去木蘭山趕集時在一個飾品攤位買的,她很喜歡這個髮夾,但買回來後感覺影響做家務,所以不常戴。看得出,媽媽把它送給了表孃,而表孃今天明顯被打扮了一番,她回來那麼久還第一次看她穿鮮豔的衣服,印象中她一直就一件舊燈芯絨襯衫、一件套頭灰色薄毛衣換著穿,顏色和款式都十分低調。這件紅色針織衫應該是新買的,或者是誰送的,仔細看確實不像新衣服,但一定不是媽媽給的,因為媽媽衣櫃裡沒有紅色。只是為什麼表孃今天穿得這麼好看,她今天不用在小姑婆家幫忙嗎,來我們家是吃晚飯,還是有什麼特別的事兒?
媽媽叫我和金金錶妹也過來坐下,我坐到媽媽身邊,表妹坐到表孃身邊,我看到表孃身邊放著一個手提袋,沒封口的袋子上面能看出是金金錶妹在我家的衣服等物品。
“金金錶妹要走嗎?”
“對,金金爸爸來接她們回家了。”媽媽撫摸著我的頭說,語氣溫柔且輕鬆,彷彿是說一個多麼自然而然的事情。多年後,在我決定結婚的時候,媽媽也是這樣的語氣對我說的,女兒總要嫁人。
表孃的眼眶尚有輕微的紅腫,不仔細看還以為是畫了眼妝,表孃回來的一個多月,皮膚變得白淨水潤不少,愈發好看。
清早大表嬸到小姑家告知金金爸爸來接表孃回家的事,小姑婆一家立即表現出表孃搬來後從未有過的熱情,叫停了正在洗碗的表孃,讓她趕緊收拾好東西,帶著銀銀表妹回去。走之前小表嬸還把自己不穿的紅色薄針織送給表孃,殷勤地幫著把表孃打扮了一番,唸叨著,漂漂亮亮見相公。
表孃默然地接受著一切安排,穿衣、打扮、收拾行李、跟大表嬸走,自始至終,也沒有人問過她一句到底願不願意跟那個男人回內蒙古,她至親至愛的家人們已經幫她做好了決定。
在消失的十年間,表孃一直在反抗,而回來的這段時間,她做得最多的,便是接受。
表孃提前來找的媽媽,她自然知道金金錶妹還沒放學回來,她只是找個理由來談心,或許在這個地方,她不知道還能找誰傾訴。母親和哥哥都在勸她跟那個男人回去,而她自己在回到十年來朝思夜想的家後,卻發現那個家早已不復存在,所以她動搖了,想在這份只剩回憶的美好被徹底摧毀前逃走,她為自己有這個想法難過,還是為自己的媽媽和哥哥也有這樣的想法難過,她不知道。
她們聊了一下午,媽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充其量只是幫表孃堅定了她內心原本就有的想法,她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但三個孩子沒有罪,不能沒有爸爸和媽媽,為了孩子,回去。
“月月暑假可以來找表妹耍。”表孃顯然已經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要得,要得。”媽媽說。
我知道她們在說謊,媽媽不可能讓我去內蒙古,即使有天真去了,也不會去那個人販子村,但她們還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這些不可能的事。
金金錶妹似乎是這個房間裡唯一一個真正開心的人,她聽到自己的爸爸來接她們回家,開心得像只活奔亂跳的小鳥。
“啥子時候走?”我問媽媽。
“今天晚上的火車,你表孃就是過來接金金的,等會兒四姑婆家吃了飯就走。”媽媽輕鬆地回答。
“我們過去吃飯嗎?”我再問。
“人家一家人難得聚一起,要嘮家常說悄悄話,我們過去搞啥子。”媽媽笑我不懂事,我看見表孃的臉色略顯尷尬,但終究沒有附和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一家人,我聽到這三個字用來形容表孃和他們覺得是那麼彆扭,媽媽卻說得那麼自然。先前媽媽、奶奶、四姑婆,甚至在學校,我聽到的都說表妹爸爸是壞人,他們從人販子手上買下表孃,把表孃關著不許她回家,還強迫她生兒子。媽媽解釋說,“領過結婚證,就是一家人。”我還是不理解,領了結婚證,是壞事被合理化的理由嗎?為什麼大人們總是那麼輕易、面不改色地就改變了自己先前的結論,她們難道不知道自己說什麼,我們小孩都會相信、會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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