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安全屋的落地窗外，夜色己經沉澱到最深處。
深秋的冷風捲著枯枝碎屑撞在雙層玻璃上，發出一陣陣細碎的簌簌響動，像是有人隔著窗戶在外面側耳竊聽。書桌上那盞暖黃色檯燈依舊只照亮桌面方寸之地，大片屋子隱在沉沉陰影之中，空氣中瀰漫著緊繃過後的滯悶。
筆記本螢幕的視訊通話視窗還亮著，唐圓圓的面孔定格在畫面中央。她手裡捏著密封完畢的微型竊聽器證物袋，眼底紅痕還沒有褪去，長長的睫毛垂落，掩住眸底翻湧的委屈、疲憊，還有一絲無力的自嘲。
剛剛找出化妝間那枚米粒大小的竊聽器，看似找到了情報外洩的元兇，可這枚小小的黑色裝置，並沒有徹底洗清她身上的嫌疑。
理論上依舊存在一種殘酷的可能性：是唐圓圓作為內鬼，提前安排同夥潛入化妝間佈下竊聽器，用這枚物證當做自己的擋箭牌。一旦計劃洩露，就可以把全部罪責推給竊聽裝置，自己置身事外。
這個猜想冰冷又不近人情，卻在生死博弈的棋局之中，無法被首接排除。
蘇望靠在布藝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反覆摩挲礦泉水瓶冰涼的瓶壁。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無數過往片段：剛入行時唐圓圓處處護著自己；社死飄彈幕的那些狼狽午後，是唐圓圓躲在化妝間聽她崩潰吐槽；全網水軍鋪天蓋地撲向自己的時候，唐圓圓熬幾個通宵盯著輿情後臺；舊樓通風管道逃亡那一夜，也是唐圓圓守在通訊頻道，源源不斷傳遞危機預警。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實打實的陪伴與善意。
可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 —— 竊聽器可以是人為佈置的脫罪道具，過往的情誼，也同樣可以是潛伏者用來偽裝自己的保護色。理智與情感在胸腔裡面來回撕扯，像兩股力量來回拉扯，壓得她胸口發悶。
陸遲坐在原木書桌旁，檯燈的光線切割開他半張側臉。頭頂那道早己碎裂的【資料加密中】屏障不再完整，大段大段不加掩飾的情緒碎片漂浮在空氣裡。 【竊聽器不等於真相終結】 【離間計是孟明遠最擅長的手段】 【不能落入對方分化我們的圈套】
林舟握著工作平板，指尖在螢幕上來回滑動，剛剛接收完首飾溯源團隊傳來的資料，臉色凝重。
“袖釦溯源有了進一步進展。” 林舟打破房間內壓抑的沉默，把平板轉向桌面，讓蘇望和陸遲都能看清螢幕上的文字，“九十年代末那批藤蔓紋定製袖釦，一共七枚。我們己經核對完當年的領取登記清單，其中一枚登記領取人叫江敘，曾經是《暗礁》專案的外圍劇本助理。”
蘇望精神微微一振，身體微微前傾：“江敘？這個人是什麼來頭？”
“根據調取的舊劇組檔案，江敘當年二十出頭，非常有天賦，跟著陸明宇做助理，深度參與過《暗礁》早期詭計構思。” 林舟繼續往下念資料，“二十年前抄襲案爆發之後，這個人就徹底銷聲匿跡。檔案記錄寫他‘主動離職，離開本市’，之後再也沒有公開的行業記錄，如同人間蒸發。”
“消失了……” 蘇望低聲重複。
這就對上了舊樓夾層袖釦留下的謎題。當年江敘作為陸明宇身邊的助理，深度接觸核心手稿，孟明遠構陷案件爆發之後，他極有可能因為掌握太多真相，遭到打壓、追殺，被迫躲進舊樓牆體夾層避難，慌亂之間遺落袖釦。
“有照片嗎？” 陸遲開口問道。
“只找到一張模糊的劇組大合影，畫素很低。” 林舟點開老照片，泛黃的集體照擠滿幾十號人，“這就是江敘。但是問題來了，查不到他之後的戶籍遷移、就業記錄，不知道這些年他改了什麼名字，如今身在何方。有可能隱姓埋名潛伏在某個角落，甚至，有可能，他現在就在我們劇組內部。”
這句話落下來，客廳氣氛又沉了一分。
那個遺落袖釦的舊案知情人，有可能就混在朝夕相處的劇組人群之中。他可以是場務、可以是道具助理，也可以是編劇組不起眼的工作人員，甚至可以偽裝成無關的普通職員，冷眼旁觀所有人的博弈。
“孟明遠當年一定要置知情者於死地。” 陸遲指尖輕輕叩擊桌面，“如果江敘還活著，他躲了整整二十年，他的立場也同樣是巨大的未知數。他是想要等待時機為陸明宇翻案？還是被孟明遠威逼利誘，倒戈成為內鬼？兩種可能性都成立。”
影片視窗內，唐圓圓輕輕吸了吸鼻子，重新把思緒拉回眼下的危局：“不管江敘在哪裡，現在最棘手的還是眼前。孟明遠己經透過竊聽器完整截獲我們編造的誘餌 —— 也就是我們打算深夜第三次潛入舊資料樓的假計劃。他一定會調動大批安保警力，在舊樓佈下天羅地網，守株待兔。”
“誘餌計劃雖然被竊聽截獲，但並非完全作廢。” 陸遲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冷靜的考量，“孟明遠信了那套假的深夜潛入方案，他的注意力會被牢牢吸引在‘夜間偷襲’這個預設上面。檔案清點工作三天之後白天正式啟動，他主觀上會預設，我們的行動只會發生在夜裡，白天的防備力度會出現短暫的鬆懈。”
蘇望瞬間聽懂他的思路：“我們可以反向利用他的誤判。他全力防備夜間闖入，我們偏偏就藉著檔案清點的白天公開流程，名正言順踏入舊資料樓地下室。”
“正是如此。” 陸遲點頭，“但是風險依舊巨大。第一，我們不知道劇組內鬼究竟是誰，對方隨時有可能再度向外通風報信；第二，檔案清點工作組裡面安插了孟明遠的心腹，一旦我們靠近密室鐵皮櫃，對方會立刻動手銷燬物證；第三，就算竊聽器找到了，安放竊聽器的幕後黑手依舊沒有浮出水面，還會繼續丟擲離間圈套。”
話音剛落，唐圓圓的手機 “叮” 的一聲響起推送提示音。
她低頭掃過螢幕，臉色驟然一變。
“又來了。” 唐圓圓的聲音微微發顫，把手機攝像頭對準螢幕，投屏共享到視訊通話視窗，“匿名賬號剛剛爆出新的爆料。帖子放出幾張拼接過的聊天記錄截圖，內容模擬我和孟明遠手下的私聊對話。截圖捏造我的口供，說我從最開始就被孟明遠收買，混在你們身邊當雙面間諜；舊樓竊聽器是我親手佈置，之前所謂發現竊聽器全部都是演戲，用來洗清自己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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