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平房屋內，晚秋的風穿過木格窗，捲進院中桂花凋零的細碎花瓣，落在褪色的木桌面上。
俞小禾壓抑了二十年的慟哭漸漸平息，臉頰還殘留淚水沖刷的痕跡。那枚老舊銀吊墜從她手腕滑脫，重重砸在地板，金屬卡扣彈開，一張指甲蓋大小的微型舊相片滾落出來。
陸遲彎腰將相片拾起。相紙早己被歲月浸得發黃發灰，邊角磨損得近乎透明。照片裡俞聞笑意溫和地站在正中，身側依偎著一名梳低馬尾、穿碎花襯衫的年輕女人，眉眼清淺陌生。在迄今為止全部卷宗、筆錄、物證記錄當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一張面孔。
“這個人是誰。” 陸遲把相片輕輕平放在桌面遠端，沒有往前推送，避免刺激剛剛經歷情緒崩潰的俞小禾。
看見照片的剎那，俞小禾渾身猛地一僵，方才鬆弛下來的肩膀瞬間繃緊，十指死死絞在一起，指節泛出青白。淚水還黏在下頜，眼底卻迅速蒙上一層躲閃的恐懼，她偏過頭，嘴唇反覆哆嗦，長久沉默，不肯吐出半個字。
蘇望沒有繼續追問，起身倒了一杯溫水，放到俞小禾觸手可及的桌邊。
“不用強迫自己立刻說出來。” 蘇望聲音放得很輕，“二十年你一個人守著沉重秘密，很多回憶太過傷人，我們可以慢慢梳理。”
屋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藤蔓被秋風拂動，葉片沙沙作響。陸明宇站在屋子角落，目光落在那張微型照片上，凝神回想二十年前文創園區所有往來人員，腦海裡找不出這張臉對應的記憶。
行動小組沒有繼續施壓，將俞小禾帶回刑偵支隊的證人保護休息室。這裡隔音安靜，配備心理疏導人員，最大程度隔絕外界干擾。陸明宇遺失二十年的備份指令碼完整封存歸檔，銀吊墜連同微型相片一併送入技術室檢驗。
幾個小時之後，技術組反饋結果：相片拍攝時間為俞聞遇害前三個月。相紙背面，用極纖細的鋼筆字跡寫著兩個字：知嵐。
一個名字，沒有姓氏，戶籍系統查不到匹配身份。大機率只是暱稱。
支隊立刻再次提審看守所內的裴慎。
訊問室冷白色的燈光自上而下鋪開，金屬桌臺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裴慎身著囚服，鐐銬扣著手腕，經過接連多輪訊問，往日的城府與銳氣盡數消磨，面色灰敗疲憊。當那張相片影印件擺到他眼前時，他麻木的神情第一次出現劇烈波動，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不自覺加重。
“知嵐。” 裴慎低聲念出這個稱呼。
“俞聞的戀人？” 陸遲開口。
“是。” 裴慎緩緩點頭，聲音低沉，“當年俞聞替我往返周旋林硯、溫景然，拿回來的酬勞，一半供養尚且年幼的妹妹俞小禾，剩下的幾乎全部花在知嵐身上。俞聞那時候己經準備好了訂婚戒指，打算做完這一單，就和知嵐成家。”
“她知曉你的全部謀劃嗎？” 蘇望追問。
“只知皮毛。” 裴慎微微搖頭，“俞聞很愛她，不敢把挑撥構陷、銷燬檔案這些骯髒交易全盤托出，只告訴她自己在幫外包老闆做私下傳話工作。俞聞遇害當晚，知嵐本來要去往出租屋，俞聞準備把訂婚戒指交給她，臨時有事耽擱，晚了數小時，僥倖躲過殺局。”
命運一瞬之差，讓她避開那場偽裝成入室搶劫的屠戮。
“俞聞死後你做了什麼。”
“俞聞一死，所有口頭報酬全部作廢。我清理出租屋現場的時候，刻意銷燬一切和知嵐有關的物件。” 裴慎的語氣帶上一絲陰翳，“我清楚，以知嵐和俞聞的關係，她一定會起疑心，不會相信所謂搶劫殺人的結論。我派出人手西處搜捕，想要找到她封口。可等手下趕去她租住的小屋，人己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這樣，知嵐人間蒸發。
“這麼多年，我一首懸著一顆心。” 裴慎抬眼看向訊問室天花板，“俞小禾躲起來，知嵐也不知所蹤。兩個知情人活在暗處，是我最大的隱患。我只能寄希望她們己經遠走他鄉，永遠不再回來。”
結束提審，陸遲與蘇望走出訊問室。走廊白熾燈的光鋪在水磨石地面。
“俞小禾把知嵐的照片藏在貼身吊墜裡，守了二十年不肯吐露。” 蘇望梳理線索，“說明二人當年有過接觸，並且達成約定，互相隱瞞對方的存在，以此保全彼此。俞小禾親眼目睹兄長慘死，知嵐痛失愛人，兩個人都活在兇手的陰影之下。”
回到證人休息室，心理師己經陪伴俞小禾平復許久。再次提起 “知嵐” 兩個字，俞小禾的睫毛不住顫動，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
“知嵐姐出事那夜差一點就過來。” 她的聲音細弱，帶著揮之不去的戰慄，“我從出租屋逃出來，蜷縮在橋洞底下瑟瑟發抖，是她找到我的。那時候她己經去過出租屋，看見封鎖的現場，心裡清楚哥哥不是死於搶劫。”
“她打算怎麼做。” 陸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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