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幾句後，韋藩笑著開口：
“督主，下官此來，是奉陛下旨意，查核姚宗文等人彈劾熊廷弼一案的審理進展。不知督主能否行個方便？”
蘇慕聽罷，並未意外。朱由校既已應允韓爌，命大理寺嚴加督辦，韓爌自然會催著韋藩登門盯梢。
“當然可以。本督正審閱姚宗文幾人的供詞，韋大人不妨過目。”
他將手中那疊紙遞過去。韓爌既已交還批紅權，此案便不能再硬推到底，周嘉謨、高攀龍可放，但左光斗、趙南星二人，他志在必除。這般好鬥之人，豈容其繼續攪弄朝局？
韋藩接過供詞，逐頁細讀。看完後，臉色明顯鬆快不少：情形遠沒預想中棘手。
“督主，這些證據……似顯單薄？”
他抬眼小心覷著蘇慕。他不信蘇慕不清楚，單憑這幾頁紙，根本釘不死周嘉謨等四人。
“韋大人覺得缺什麼證據？本督可讓底下人補上。”
蘇慕語氣平淡，卻字字有力。
韋藩一怔，竟一時語塞。這種事，東廠本就是行家裡手，要什麼證，他們就能造出什麼證，連邊角都挑不出毛病。
“韓爌他們真以為，把批紅權還給陛下，就能全身而退？未免太小瞧我了。”
見韋藩一臉錯愕，蘇慕又補了一記重錘。
畢竟在所有文官眼裡，皇帝才是真正的對手，這跟忠不忠心毫無關係。
皇權與臣權的博弈，自古便如影隨形。大臣們心裡都清楚：皇帝未必個個明斷，若任由皇權無拘無束，百姓遭殃、社稷傾危，不過是早晚的事。
這是根子上的分歧，連孫承宗那樣甘願為國捐軀的權臣也繞不開。歷朝歷代，因昏君亡國的例子，何止一樁兩樁？
……
韋藩怔怔望著東廠那扇黑漆大門，腦袋仍是一片空白。他甚至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道門的，只隱約意識到：東林黨許諾給他的左都御史之位，怕是懸了。
東林黨這一手，等於把整個文官集團甩在身後，旁人豈會眼睜睜看著他們輕易扶自己上位？
太和殿內，早朝照常開始。
例行禮節一過，滿朝文武便陷入一片沉寂。能站在這朝堂上的，沒一個是耳目閉塞的。東林黨主動交還權柄給皇帝的訊息，早已傳遍六部九卿。這種近乎背棄本階層的舉動，震得人人發懵，誰也沒料到東林黨竟真敢邁出這一步。可所有人都明白，朝局自此要亂了，恐怕要攪成一鍋滾水。
“啟奏陛下，欽天監擇定吉日：陛下大婚之期，定於八月十一，距今尚有兩月。納采之禮，安排在六月二十四。”
欽天監監正陸忠柏緩步出列，躬身稟報。朝堂氣氛雖僵，他卻毫不在意。他與那些爭權奪利的文官不同，欽天監監正一職世襲罔替，是他叔父傳下來的。
身為欽天監主官，他無需站隊，也輪不到他站隊。欽天監專司天象曆法、祭祀擇吉，從不沾染政事，自然也沒人來拉攏。陸忠柏對這份差事其實挺滿意，唯一的隱憂是：這差事太要命。他爹因祭典失儀被砍了頭；他叔因替光宗祈福不力，同樣丟了性命。至於他自己……陸忠柏心裡沒底，若這次大婚出了岔子，怕也難逃一劫。好在他兒子尚幼，屆時便由弟弟承襲職位了。
“準。”
“禮部總攬，各衙門協理。”
朱由校頷首應下。皇家婚儀講求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告期、親迎，樣樣不可馬虎。整場大婚從六月起便須鋪排，前期準備更早在海選秀女時就已啟動，所需器物陳設，李太妃早派了多支採辦隊伍，分赴各地置辦。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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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