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自己女兒臉上停了一瞬,又在唐煜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非常專業地收回來,低頭咳嗽了一聲。
唐煜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他轉過身面對門口的衛昭,順便把手從後腦勺放下來——那個撓頭的姿勢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但顯然現在不太適合繼續做。
“衛先生來得正好。你和卜已、劉能他們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搞個什麼聯歡會,讓大家休息娛樂一下,調整調整心態。這幾個月確實都累了。”
衛昭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他心裡想的是:我剛才是不是聽到了“聯歡會”這三個字?——主公你說要搞聯歡會,什麼是聯歡會?
衛寇已經轉回頭來了。她抬手把鬢角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順手用指尖擦了一下眼角,然後整個人像翻了一頁書似的,切換成了一種利落的職業狀態。
她把手裡的木板夾在腋下,下巴微微揚起,聲音清朗而篤定:“爹,我們都知道。這幾天主公不工作,我們有時間——我們來組織。”
然後她偏過頭看唐煜,嘴角帶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笑:“是吧,主公。”
唐煜被她那眼神看得心裡咯噔了一下。就是那種——怎麼說呢,你正埋頭幹活幹得天昏地暗,忽然有人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陽光不刺眼,但你就是不敢直視。
那目光裡有欽佩,有心疼,還有一種極其隱蔽的溫柔的驕態,全都藏在高效率與專業性的禮貌之下。他心裡暗道:不好,這十三四歲的姑娘,殺傷力有點超標了。
“嗯。”他收回思緒,恢復正色,把目光轉向眾人,“都休息吧。這幾天我不忙事。”
然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他又轉回來,眼睛亮了一下。“對了,以後每年這個時候都搞一次,就叫‘過年聯歡會’。過年嘛,本來就該熱鬧熱鬧。
咱們按著傳統來,殺豬宰羊,唱歌跳舞,比武角抵——反正大家這幾個月也憋壞了。”
過年這個節這個時候確實已經有了,不過不叫春節,叫正旦,又叫元日。
民間也早有驅儺、放爆竹、飲屠蘇、吃團圓飯這些習俗,就是內容比較嚴肅——主要是祭祖和拜神,沒什麼聯歡的成分。
唐煜這句“過年聯歡會”,相當於在傳統的框框上開了後門,把娛樂活動全塞進去了。
衛昭沉默了片刻,隨即躬身拱手,應了一聲“遵命”。
他想:聯歡會就聯歡會吧,反正連稜堡和鐵水守城這種事都能接受,一個聯歡會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呢。
五天以後。最遠的張超和莊重都到了。
七角堡的議事廳比七馬城的那個要小一些,但更緊湊,牆是新砌的,還帶著石灰的淡淡澀味。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
文官在左——衛昭、劉文、毛易,還有三個新進的文人,是張超從流民中篩選出來的,以前都在洛陽周邊做小吏,洛陽陷落後一路西逃,逃到七馬城的時候被牛黃攔下來考問了半天,最後收進華營。
武將坐在另一邊——唐大山、張超、牛黃、莊重、須卜已、劉能,六個人坐成一排。老兄弟們歷經戰陣後精神反而更加振作,須卜已和劉能來到七角井後也漸漸習慣了列席議事,腰板挺得筆直。
後排是少年營和親衛營的年輕人們,有男有女,每人面前一塊記錄了若干事項的木板,手持炭筆準備隨時落筆。
沒來的核心人員也不少——七馬城守將趙四、大水綠洲守將劉大、西湖綠洲守將魯蛋,現在正式名字改成了魯單,唐煜親賜的——魯蛋說他不要再當“蛋”了,唐煜想了想說那就單,有匹馬單槍的意思、馬監丁元化、匠作監錢大錢二。
唐煜的目光在空座上停了一下,心想這批少年少女再鍛鍊一年應該就能獨當一面了,到時候文官荒應該能緩解不少。
“都報一下家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