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蓮花樓小巧的窗欞，在室內投下斑駁的光影。叶音希早己起身，正就著窗外天光，仔細分揀著昨夜從樓內翻找出的藥材。她動作輕緩，儘量不發出聲響。
窄榻上，李蓮花眼睫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久違的、身體上的鬆弛。那如影隨形、刻入骨髓的寒意和臟腑間隱隱的絞痛，竟消退了大半，雖然虛弱感依舊沉重，但至少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不斷下墜的瀕死感。
他怔了怔，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西周。熟悉的藥架，熟悉的書卷，熟悉的、帶著他自身氣息的狹窄空間。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窗邊那抹陌生的身影上。
一個年輕女子，背對著他，正低頭專注地擺弄著桌上的草藥。晨光勾勒出她纖細而挺首的背影，鴉青色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記憶如潮水般湧入——幽暗的林中，劇毒發作的瀕死，那雙突然出現的、清澈而篤定的眼睛，還有那幾根刺入穴道後帶來奇異暖流的金針……
“你醒了？”
清越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叶音希轉過身，手裡還拿著一株乾枯的草藥。她的面容完全展露在光下，眉眼明麗，氣質乾淨，不像江湖人，倒像哪個書香門第出來的小姐，只是那雙眼睛過於沉靜通透，少了閨閣的嬌怯，多了幾分洞悉世事的淡然。
李蓮花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卻一陣頭暈目眩，忍不住低咳了兩聲。
“慢些。”叶音希放下草藥，走了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在他腕脈上一觸即分，“毒性暫時壓制下去了，但你元氣大傷，還需靜養。”
她的動作和語氣都太過自然，彷彿照顧一個病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沒有絲毫男女之防的忸怩，也沒有對待“李相夷”或是“李蓮花”這個身份的特殊態度。
李蓮花靠坐在榻上，微微喘息，抬眼看著她，聲音依舊沙啞：“昨夜……多謝姑娘救命之恩。還未請教……”
“叶音希。”她報上名字，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遞給他，“枝葉的葉，音律的音，希望的希。”
李蓮花接過水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他低頭抿了一口，溫水潤澤了乾澀的喉嚨，也讓他紛亂的思緒清晰了些。“葉姑娘……為何會出現在那林中？又怎會認得那碧茶之毒？”
這是他最大的疑問。碧茶之秘，天下知者不過寥寥數人。
叶音希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我迷路了。至於碧茶之毒……”她頓了頓，語氣平靜無波，“家學淵源，略通醫理，恰好在一本殘卷上見過記載。此毒陰狠，蝕人經脈，損人心神，中者……極少能活過十年。”
她的話點到即止，沒有追問他的身份，沒有探究他為何中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這份恰到好處的分寸感，讓李蓮花心中稍安，卻又升起更深的疑慮。迷路？恰巧見過記載？這理由未免太過巧合。
但他此刻實在沒有精力去深究。身體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提醒著他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無論如何，多謝葉姑娘。”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複雜情緒，將水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只是李某身無長物，這蓮花樓也簡陋，恐怕無以回報。”
“醫者治病，不求回報。”叶音希淡淡道，“你既醒了，我便為你行針一次，穩固效果。之後需按時服藥，慢慢調理。”
她說著，己再次取出了那套金針，動作熟練地用火摺子燎過針尖消毒。
李蓮花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那捻針的手指白皙修長，穩得不帶一絲顫抖。他沉默片刻，終究沒有拒絕。昨夜那金針的效力，他是親身體會過的。這女子，醫術確實非同一般。
叶音希下針依舊精準而穩定。這一次，李蓮花是清醒的，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細如牛毫的金針刺入穴道時，帶來的並非尖銳刺痛，而是一種酸脹的“得氣”感，隨即，一股溫和醇正的氣息便順著針體緩緩匯入他枯竭的經脈，如同乾涸的土地得到甘霖滋潤，雖然無法根除那盤踞深處的毒素，卻實實在在地撫平了因毒性而躁動不安的內息，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與鬆弛。
他閉上眼，任由那暖流在體內執行周天，驅散著徹骨的寒意。
行針完畢，叶音希收起金針，又去熬藥。小小的蓮花樓內，很快瀰漫開一股濃郁苦澀的藥味。
李蓮花靠在榻上，聽著外面傳來的、藥銚子咕嘟咕嘟的輕響，鼻尖縈繞著陌生的藥香，看著那抹在狹小空間裡忙碌的纖細身影，心中泛起一絲極其古怪的感覺。
這十年，他獨來獨往，早己習慣了一個人應對碧茶發作時的痛苦，習慣了一個人熬過漫漫長夜。突然之間，這冰冷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蓮花樓裡，多了一個人，一個……在救他性命，照顧他傷病的人。
這種感覺，陌生得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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