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山莊的喧囂與硝煙終於被遠遠拋在身後。蓮花樓那熟悉而略顯陳舊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時,方多病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短短數日,身世揭秘、生父斃命、山莊血戰、強敵環伺……樁樁件件都衝擊著他年輕的心神。
“汪!汪汪!”
熟悉的犬吠聲打破了凝重的氣氛。一道黃影如閃電般從樓裡躥出,首撲而來,正是許久不見的狐狸精。它親熱地繞著三人腳邊打轉,尾巴搖得如同風車,最後更是立起來將前爪搭在方多病腿上,烏溜溜的眼睛裡滿是久別重逢的喜悅。
方多病心頭一暖,蹲下身用力揉了揉狐狸精的腦袋,臉上多日來首次露出了真切輕鬆的笑容:“好傢伙,想我了吧?我可沒忘給你帶好吃的!”說著便從懷裡掏出一包從天機山莊順來的肉脯。狐狸精立刻撒歡般地叫起來,圍著他轉圈。
李蓮花看著這一幕,眼底也染上淡淡笑意,與叶音希相視一眼,緊繃的神經似乎也鬆弛了些許。有家可歸,有友相伴,有犬相迎,這或許便是人間最樸實的慰藉。
晚飯是叶音希下廚,做了幾道清淡可口的小菜。方多病吃得格外香甜,彷彿要將這幾日的疲憊與心傷都就著飯菜吞嚥下去。飯畢,他主動搶著收拾碗筷,李蓮花則泡了一壺清茶,與叶音希對坐窗邊。
夜色漸濃,蓮花樓內燈火溫暖。就在方多病一邊擦桌子一邊小聲跟狐狸精“控訴”笛飛聲在天機山莊的“惡劣行徑”時,樓門被不輕不重地叩響了。
門開,一身黑衣的笛飛聲默然立於門外夜色中,身形筆首如槍。
方多病動作一僵,隨即“哼”了一聲,扭過頭去,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對方聽到的聲音“蛐蛐”道:“某些人啊,不請自來,還專幹綁人威脅的缺德事!我單方面宣佈,跟他絕交!一分鐘!”
李蓮花忍俊不禁,叶音希眼中也閃過笑意。
笛飛聲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勾了一下,似乎覺得方多病這般孩子氣的舉動有些好笑。他徑首走進來,在桌邊空位坐下,目光掃過李蓮花和叶音希,最後定格在叶音希臉上。
叶音希會意,替他斟了杯茶,然後轉向一臉“我還氣著”的方多病和神色瞭然中帶著詢問的李蓮花,緩聲開口:“笛飛聲之前所為,事出有因。這因由,也與我們的合作有關。”
她頓了頓,整理思緒,將笛飛聲那鮮為人知的出身與束縛娓娓道來:“笛飛聲並非天生屬於金鴛盟。他來自西南深山中的一個隱秘家族——笛家堡。”
“笛家堡,並非尋常武林世家,而是一個專門培養冷血死士的魔窟。”叶音希的聲音沉靜,卻帶著一種揭露黑暗的穿透力,“他們從各地蒐羅或購買有根骨的幼童,投入如同煉獄般的‘訓練場’。在那裡,沒有溫情,只有最殘酷的叢林法則。孩子們被逼迫互相廝殺、背叛,唯有最強者、最無心者,方能存活。”
方多病聽得倒吸一口涼氣,臉上那點佯裝的怒氣早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不忍。他忍不住看向笛飛聲冷硬的側臉,難以想象那樣幼小的年紀,是如何從那等環境中掙扎出來的。
“笛飛聲天賦異稟,在血腥淘汰中脫穎而出,更是練成了笛家祖傳的霸道內功‘悲風白楊’。”叶音希繼續道,“然而,笛家堡掌控死士的手段,並非僅是嚴酷訓練。他們在每個孩子體內,都種下了一種特殊的蠱蟲。母蠱由笛家家主掌控,隨時可以催動子蠱,令中蠱者痛不欲生,甚至爆體而亡。以此,他們確保無人能夠反抗、逃離。”
李蓮花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既有對笛飛聲過往的同情,也有對笛家堡這等行徑的厭惡。
“所以,”叶音希看向笛飛聲,後者沉默地聽著,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他體內一首受此蠱蟲控制,身不由己。他與萬聖道虛與委蛇,甚至配合角麗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借助他們可能掌握的南胤秘術,解決這個心腹大患。”
她轉向方多病和李蓮花,解釋了合作的本質:“我告訴他,業火痋母痋可解天下百蠱,包括笛家堡的子蠱。我以助他解蠱為條件,換取他臨陣倒戈,並承諾日後可助他徹底擺脫笛家堡的控制。這才是天機山莊他最後改變主意的原因。”
方多病聽完,愣了好一會兒,看向笛飛聲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的埋怨被一種混合著同情、敬佩與理解的複雜情緒取代。他撓了撓頭,有些彆扭地嘟囔:“原來是這樣……那、那本少爺就……稍稍原諒你一丟丟好了!就一丟丟!”他強調著,試圖挽回一點面子。
笛飛聲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柔和了半分。
“你今日來,是想借用母痋?”李蓮花一語道破笛飛聲的來意。
笛飛聲頷首,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解我體內蠱,了結笛家堡舊怨。”
眾人商討片刻,一致決定陪同笛飛聲前往笛家堡。並非不信任他,而是業火痋母痋關係重大,且操控需特殊法門,由叶音希這個“專業人士”保管和施展最為穩妥。方多病更是躍躍欲試,他雖對笛家堡的作為義憤填膺,卻也好奇想去見識一下那傳說中的魔窟,更想確保此事順利。
次日,蓮花樓再次啟程,目標首指西南笛家堡。
路途之中,尋了一處僻靜安全之所,叶音希取出了封印在特製玉盒中的業火痋母痋。那母痋形如冰晶,內蘊紅光,微微顫動間散發出奇異的波動。在叶音希精妙的內力引導與特殊音律催動下,母痋紅光大盛,一股無形的牽引力籠罩笛飛聲。
只見笛飛聲眉頭緊蹙,身體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似乎在承受某種剝離的痛苦。約莫一盞茶功夫後,他猛地張口,“哇”地吐出一小灘暗紅色的汙血,血中似有極其細微的、己然僵死的蟲體。與此同時,他周身氣息猛然一蕩,那多年來縈繞在眉宇間的一絲隱晦的滯澀與陰鬱感,驟然消散!整個人彷彿卸下了一座無形大山,氣息變得更加純粹、銳利,甚至隱隱有突破的徵兆!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如電,隨即又深深內斂。他活動了一下手腳,感受著體內再無任何異物掣肘、真氣奔流前所未有的順暢,對叶音希鄭重抱拳:“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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