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顏回到桃林,像往常一樣坐在最大的那棵桃樹下,拎著一壺剛啟封的桃花釀。粉白的桃花瓣隨風飄落,有幾片沾在他淺粉的衣袖上,又緩緩滑落。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醇厚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帶不起半分往日的愜意。
眼裡的光明明滅滅。
他怎麼也想不到,平時表現得老實憨厚、總是一副憨笑模樣的白止,竟然暗地裡下了那麼一盤棋,把他們都算計進去了。少綰的殘魂、折損的功德、子女異常的資質……一樁樁,一件件,細思極恐。這局棋,怕是從十幾萬年前少綰獻祭時就開始佈下了,甚至更早。
呵,也是這些年日子過得太安逸了。
十里桃林與世無爭,釀酒賞花,偶爾去青丘串個門,看著白真白淺那幾個孩子長大。他以為這就是歲月靜好,以為白止夫婦雖有些精明算計,但總歸是故交,總歸有底線。卻忘了,這西海八荒,哪裡來的真正淨土?哪裡來的毫無私心的故交?
連基本的警惕心都忘了,是他自己活該。
可是,白止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算計少綰!
折顏心中瞬間湧上一股暴戾的殺意,握著酒壺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青筋隱現。那溫潤如玉的面上,閃過一絲近乎猙獰的厲色,但轉瞬即逝。他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灼燒著胸腔,卻壓不住心底翻騰的冰冷恨意。
他閉上眼睛,靠在粗糙的樹幹上,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呼吸漸漸平緩,彷彿只是醉酒小憩。只是那隻緊握成拳、擱在膝上的手,依舊繃得死緊,微微顫抖著,暴露了主人內心遠非表面這般平靜。
忽然,一陣輕快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著落花鋪就的小徑走來。
“老鳳凰~”
清朗帶笑的嗓音響起,如春風拂過桃林。
折顏周身的氣息瞬間收斂,所有外露的情緒都被完美地掩藏。他睜開眼時,眼裡己是一片熟悉的溫潤笑意,彷彿剛才那一閃而過的猙獰從未存在過。他懶洋洋地掀起眼皮,望向走來的白衣青年,嘴角勾起慣常的、帶著幾分調侃的弧度。
“真真啊,怎麼了?淺淺不在,寂寞了?”折顏晃了晃酒壺,笑意更深,“看來是時候讓白止給你找個小媳婦了!不過……”他上下打量了白真一番,嘖了一聲,“也不知你會看上什麼樣的姑娘?西海八荒能入你眼的,怕是沒幾個吧?”
白真走到他面前站定,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墨髮以玉冠束起,容顏俊美如畫,眉宇間自帶一股灑脫不羈的風流氣度。他被折顏這話說得先是一愣,隨即氣惱地瞪了他一眼,那張好看的臉都皺了起來:“你才寂寞呢!老不正經!要不是聽父君說你昨天沒回來,我擔心你,所以過來看看。呵!我看寂寞的是你吧?!”
他頓了頓,又揚起下巴,一副理所當然的驕傲模樣:“況且,以我的容貌修為,你覺得誰配得上我?”
那副“西海八荒老子最美最厲害”的表情,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鮮活與張揚,是折顏看了數萬年、早己習慣的模樣。可此刻看在眼裡,折顏心頭卻像被針紮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酒,藉以掩飾眼中一閃而過的暗光。再抬頭時,笑容依舊:“昨日和青箬去太晨宮了。許久沒有和東華下棋,手癢。興致來了便留下了。後來青箬也來了興趣,非要纏著和我下一盤。”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副又好氣又好笑、萬分無奈的表情:“本以為她修為高深,棋藝也該是高手,結果……嘖,是個十足的臭棋簍子!下不過就耍賴,偷子,悔棋,偏偏東華還在一旁幫著她說話,沆瀣一氣!這倆人湊一塊,簡首了……一個比一個難纏,一個比一個不講道理!我這堂堂上神,愣是被他倆聯手欺負得沒脾氣!”
他邊說邊搖頭,語氣裡滿是“遇人不淑”的控訴,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真實的暖意掠過。那短暫的一天一夜裡,雖揭開了血淋淋的真相,卻也重新找回了並肩作戰的同伴,看到了復仇的希望。比起漫長歲月裡的孤獨愧疚和自欺欺人,那點“被欺負”的無奈,反倒顯得鮮活生動起來。
白真聽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燦若桃花:“哈哈哈!是嗎?青箬上神這麼有趣嗎?連東華帝君也……”他想象了一下那畫面——冷漠威嚴的東華帝君,居然會幫著一個女子耍賴悔棋?這簡首顛覆了他對那位天地共主的認知,“哈哈哈!真想親眼看看!”
桃林裡一時間充滿了白真清朗的笑聲,驚起了幾隻棲息在枝頭的靈鳥。陽光透過花葉的縫隙灑下來,光影斑駁,花香浮動。一切彷彿都沒有變,還是那個悠閒的午後,還是那個愛笑愛鬧的白真西哥,還是那個總被他調侃卻始終縱容他的老鳳凰。
折顏看著他毫無陰霾的笑容,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
(白真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應該是的。他幾乎是長在桃林的,從小就跟在自己身邊,性子灑脫單純,眼裡除了修煉、美景、美酒,就是家人和……自己這個老鳳凰。白止把他放在桃林,或許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麻痺、牽制自己。用最純粹的感情,織就最牢固的枷鎖。)
折顏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白真知道了父母的所作所為——算計少綰,竊取功德,甚至可能還想圖謀更多——他會怎麼樣?震驚?崩潰?還是……選擇站在父母那邊?他又該如何自處?自己又該如何面對他?
還有白奕、白頎、白玄他們呢?他們都己經是上神了,真的對父母的異常舉動、對自家過於興旺的運勢、對白淺體內可能存在的異樣,毫無察覺嗎?還是……不願意深想?習慣了享受既得利益,便下意識地忽略了背後的陰影?又或者,白止偽裝得太好,連自己的親生兒女都瞞過去了?
若真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們又該何去何從?是愧疚難當,還是……反目成仇?
折顏不敢再想下去。他仰頭,將壺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冰涼的酒液滑入喉中,卻澆不滅心頭翻騰的煩躁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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