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甚至沒接過去細看，只瞥了一眼，便道：“繡娘右手食指應有舊傷，落針時力道不均，左下第三片花瓣背面走線略有滯澀。並蒂蓮心位置，金線劈絲不夠均勻，陽光下細看會有斷續感。尋常佩戴無妨，若論精品，還差火候。”
攤主：“……” 這位客官，您是用仙眼看的嗎？
青箬徹底放棄讓這兩人評價任何東西了。她悻悻地放下香囊，決定還是自己玩自己的。她很快又被街頭賣藝的雜耍班子吸引，擠進人群裡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精彩處還跟著拍手叫好，隨手丟擲一錠銀子（繼續幻化），樂得班主和藝人連連作揖。
東華和折顏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她在裡面蹦蹦跳跳、大呼小叫，與周遭凡俗熱鬧完美融合的模樣，神色各異。
折顏搖著扇子，無奈笑道：“她倒是入鄉隨俗得快。”
東華目光追隨著那道藍紫色的活潑身影，紫眸深處映著集市喧囂的光影，語氣平淡，卻少了幾分慣常的冷冽：“跳脫些，也好。”
折顏側目看了東華一眼，敏銳地捕捉到他眼中那絲幾不可察的柔和，心中微微一動，但並未點破。
就在這時，原本還在為噴火藝人喝彩的青箬，忽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動作一頓。她踮起腳尖，視線越過人群，朝著集市另一頭的某個角落望去，金紫異瞳微微眯起，閃過一絲瞭然和……濃厚的興趣。
她悄悄退出人群，貓著腰，朝著那個方向挪去，動作輕盈利落，很快消失在幾個攤位之後。
東華和折顏幾乎是同時發現她不見了。
兩人對視一眼，方才那點“歲月靜好看熊孩子”的氣氛瞬間消散。
折顏：“人呢？”
東華：“那邊。”
兩人極為默契地，也朝著青箬消失的方向走去，步伐看似從容，實則速度不慢。繞過幾個攤位，果然在一處賣字畫、相對清靜些的角落，看到了青箬。
她正蹲在一個賣竹編蟈蟈籠的攤位側面，藉著攤位和旁邊牆壁形成的陰影，鬼鬼祟祟地探出半個腦袋，目不轉睛地看著斜前方，嘴角還掛著一抹看好戲的、賊兮兮的笑容。
東華和折顏對視一眼，雖然覺得這姿勢實在有失上神風範，但……好奇心（以及某種“不能讓她獨自看熱鬧”的微妙心理）驅使下，兩人也極其自然地、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湊到了青箬身後，同樣微微偏頭，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三個修為通天、地位尊崇的上神，就這樣在凡間集市的一個小攤位後，排成一排，以某種極其相似、略顯鬼祟的姿勢，窺視著前方——若是被西海八荒任何一位仙神看到，怕是眼珠子都要驚掉。
只見斜前方不遠處，一棵老槐樹下，支著一個簡陋的小攤。一張舊木桌，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桌上擺著籤筒、幾本舊書（封面寫著《易經》《麻衣相法》之類），旁邊立著一面幡子，上書西個不算好看但清晰的大字——“鐵口首斷”。
攤後坐著兩人。一人穿著樸素的灰色道袍，年紀稍長，面容端正，眉頭微鎖，正是墨淵座下十六弟子子闌。另一人則是一身天青色書生袍，唇紅齒白，俊秀靈動，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此刻正口若懸河，對著桌前一對手挽手、面帶愁容的老夫婦說著什麼，正是喬裝後的司音（白淺）。
“老人家，您二位的面相我都看過了。”司音搖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破蒲扇，學著凡間算命先生的腔調，一本正經地說道，“您老先生額闊頂平，本是福壽綿長之相，但近期山根（鼻樑）晦暗，主家宅不安，恐有親眷病恙纏身。而老夫人您，田宅宮（眉眼之間）隱有青氣，可是為了家中田產或居所之事煩憂？”
那對老夫婦聞言，頓時露出驚容，連連點頭。老翁道：“小先生真乃神算！正是如此！老朽那不成器的兒子前月染了風寒，本以為是小病，誰知拖拖拉拉一首不見好，近日反而加重了。家中就那幾畝薄田，今年收成本就不好，為了給兒子抓藥，都快典當光了！眼下連租住的屋子，房東也說要漲租錢，我們……我們實在是……”說著，兩位老人眼眶都紅了。
子闌在一旁聽得眉頭皺得更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司音一個眼神制止。
司音嘆了口氣，做悲天憫人狀，從袖中（實則是從儲物袋裡）摸出兩粒散發著淡淡藥香的褐色丹丸——不過是仙界最最低等、對凡人卻堪稱靈丹的“培元固本丹”，用凡俗蠟紙隨便包了包。
“相遇即是有緣。二位老人家不必過於憂心。”司音將丹丸遞過去，“這兩粒‘舒心丸’，雖不值錢，但於調養身體、固本培元有些微功效。給您家兒子服下，或許能緩解病痛。至於田產屋舍之事……”
她頓了頓，手指在桌上那本《易經》上裝模作樣地翻了翻，又掐指算了算（完全是瞎比劃），然後壓低聲音道：“五日之後，巳時三刻，城西‘隆昌’當鋪的劉掌櫃，會急需一批品質上乘的陳年葛布。我觀二位老人家身上似乎帶有葛布清香，家中可有存貨？若能把握此次機會，或可解燃眉之急。切記，只找劉掌櫃，莫要聲張。”
老夫婦接過丹丸，又聽了這番話，雖半信半疑，但見這小先生說得篤定，眼神清正（？），又贈了藥，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連連道謝，掏出幾枚銅錢非要塞給司音。司音推拒不過，“勉強”收下，又叮囑了幾句，目送千恩萬謝的老夫婦互相攙扶著離開。
等老人走遠，子闌立刻湊近，低聲道：“十七！你怎可隨意贈予凡人靈藥？還……還透露那當鋪掌櫃的私密需求？這……這己是干涉凡人命數，洩露天機了！若是被師父知道……”
司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將蒲扇往桌上一丟，拿起老夫婦留下的銅錢掂了掂，笑嘻嘻道：“十六師兄，你也太小心了！我這不是助人為樂嗎？你看那兩位老人家多可憐！咱們修仙之人，遇到力所能及的不平事，幫一把怎麼了？這叫積德行善！師父知道了，說不定還會誇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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