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極度尷尬和壓抑的氣氛中,青箬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她臉上並無惱怒或羞澀,反而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彷彿剛才被議論、被“推銷”的不是自己一般。她站起身,先是對著東華方向微微欠身(算是感謝他出言維護,雖然方式……有點激烈),然後轉向天君,語氣平和卻帶著疏離:
“天君美意,青箬心領了。只是青箬自在慣了,潛心大道,暫無暇慮及姻緣之事。今日多謝天君款待,青箬不勝酒力,有些頭暈,便先行告退了。”
她說完,也不等天君回應,徑首走到東華身邊,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無數次),低聲道:“帝君,我們走吧?”
東華看了她一眼,放下酒杯,站起身,連句告辭的話都懶得說,便與青箬一同,在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從容不迫地離開了瑤池,只留下滿殿死寂和臉色鐵青的天君,以及面面相覷、心中各異的仙神。
連宋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又看看氣得發抖的父君,深深嘆了口氣。這下,樑子算是結下了,雖然主要是父君自找的。不過……看帝君那維護的架勢,青箬上神在他心中的地位,恐怕遠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重要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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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瑤池,遠離了那令人窒息的宴會氣氛,夜風微涼,吹散了方才的煩悶。
青箬沒有立刻回自己的寢殿,而是信步走到了太晨宮後花園那棵最大的佛鈴花樹下。今夜月色極好,銀輝如練,靜靜流淌在潔白如雪、層層疊疊的佛鈴花上,微風拂過,花香清冽,花瓣如雨,簌簌落下,美得不似人間。
她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壺酒(大概是靈虛境裡存的折顏的桃花醉),又拿出兩個玉杯,倒滿,將其中一杯推向身旁——東華不知何時也己跟了過來,正負手站在花樹下,銀髮與紫衣在月華與花雨中,顯得格外清冷出塵。
“不是說,不勝酒力嗎?” 東華轉身,在她對面坐下,接過酒杯,紫眸在月光下顯得幽深難測,語氣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陰陽怪氣?“沒喝夠?還是……氣惱本君攪和了你的‘好事’?”
青箬正仰頭飲下一杯酒,聞言差點嗆到。她放下酒杯,哭笑不得地看著東華:“東華呀東華,你這張嘴可真的是……” 她搖了搖頭,語氣帶著真誠的感慨,“幸好!幸好你修為夠高,身份夠尊貴。”
東華挑眉:“哦?為何這麼說?” 他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
青箬湊近一些,臉上帶著狡黠的笑意,壓低聲音,彷彿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因為呀,你要是修為不夠高,就憑你這張嘴,走到哪兒得罪到哪兒,我估計你早就被人套麻袋打死八百回了!哈哈哈……” 說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在寂靜的花樹下格外悅耳。
東華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毫無陰霾的樣子,方才瑤池中那點莫名的不悅和冷意,似乎也被這笑聲驅散了些許。他唇角微勾,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青箬又給他滿上,自己也倒了一杯,興致勃勃地拉著他:“來來來,別想那些掃興的事了,喝酒喝酒!今晚月色這麼好,佛鈴花開得這麼盛,不喝酒可惜了!”
兩人便在這佛鈴花樹下,就著月色花香,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來。起初還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比如哪裡的星辰軌跡最近有些異常,折顏在凡間又鬧了什麼笑話,瑤光練兵的最新進展……後來,酒意漸漸上來,青箬的話匣子便關不住了。
她開始拉著東華,東一句西一句地胡扯。從吐槽天君的眼皮子淺,到抱怨某個陣法推演卡住了好幾天,從回憶當初在凡間集市看熱鬧的趣事,到暢想等少綰回來要怎麼“慶祝”(順便坑墨淵一把)……她說話條理開始有些混亂,眼神也有些迷離,臉頰緋紅,但笑容卻越發燦爛,手舞足蹈,神采飛揚。
東華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聽著,偶爾在她說到興頭上時,淡淡地“嗯”一聲,或者在她邏輯徹底飛走時,毒舌地糾正一句,引得她不服氣地反駁,然後又自己把自己繞暈,最後哈哈傻笑。
月光漸漸西斜,花雨不知何時停了。石桌上的酒壺早己見底。
青箬的聲音越來越小,語速越來越慢,最後,她趴在石桌上,手裡還捏著空了的酒杯,眼睛半闔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嘟囔著什麼,漸漸沒了聲息,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她睡著了。醉倒在佛鈴花樹下,醉倒在了東華身邊。
東華放下一首握在手中、早己涼透的酒杯。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地坐著,月光勾勒出他完美清冷的側臉線條。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身旁沉睡的女子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平日裡的淡漠疏離,也不再有毒舌時的銳利譏誚。而是深沉如海,溫柔如月,其中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關切,有縱容,有欣賞,有探究,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日益清晰濃烈的情愫,如同這無聲盛放的佛鈴花,靜謐,卻鋪天蓋地。
他就這樣看了她許久,彷彿要將她此刻毫無防備的睡顏刻入心底。夜風拂過,幾縷調皮的髮絲沾在了她微紅的臉頰上,還有一兩片遺漏的花瓣停駐在她烏黑纖長的睫毛上。
東華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拂開她頰邊的碎髮,又小心翼翼地拈去那枚花瓣。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溫軟細膩的肌膚,那觸感讓他指尖微微一頓。
片刻後,他站起身,微微俯身,一手繞過她的肩背,另一手探入她的膝彎,稍一用力,便將她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青箬在夢中似有所覺,無意識地在他懷中蹭了蹭,尋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咕噥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夢話,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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