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陽拍了拍鞋底的浮灰,指著貨架最底層:“大碼鞋,四十三、四十四的,分量重,體積大,全碼在最下頭。這叫壓盤子,穩當。往上走,碼數依次遞減。最上面那層,放三十八、三十九的小碼。”
他邊說邊示範,把幾雙鞋整整齊齊地碼在玻璃櫃臺後面的木架上。
“還有個細節。”江朝陽把鞋尖齊刷刷地朝向外側,“鞋頭衝外,鞋跟朝裡。顧客站在櫃檯前,一眼掃過去,看到的是整齊劃一的鞋頭。這在視覺上會給人一種規矩、貨足的心理暗示。要是東倒西歪,人家一看就覺得是挑剩下的尾貨,購買慾先折了一半。”
楊翠花聽得一愣一愣的。她在供銷社幹了半輩子,理貨從來都是哪有空塞哪,哪管什麼視覺暗示。
此刻聽江朝陽這麼一拆解,頓時覺得這小夥子腦子裡裝的不是水,是實打實的生意經。
“行,聽你的!鞋頭衝外,大碼在下。”楊翠花幹勁十足,挽起袖子就開始搬鞋。
兩人正忙活著,供銷社的兩扇玻璃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悶響,伴隨著一陣清脆的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
“噠、噠、噠。”
這動靜在沉悶的供銷社大廳裡顯得格外突兀。幾個正在挑針線的老太太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去。
進來的是個年輕姑娘。
一頭時髦的大波浪捲髮,用紅色的塑膠髮卡別在腦後。
身上穿著件惹眼的紅色蝙蝠衫,袖子寬大,走起路來像兩把扇子。
下半身是一條緊身的健美褲,腳踩一雙黑色半高跟皮鞋。
這身行頭,放在1989年的大街上,回頭率絕對是百分之百。
姑娘手裡拎著個網兜,網兜裡裝著兩個摞在一起的鋁製飯盒,隨著她的走動,飯盒互相磕碰,發出輕微的金屬聲。
楊翠花剛抱起一摞解放鞋,一抬頭,眼睛瞬間亮了,連鞋都顧不上放,直接扔在櫃檯上。
“萍萍!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楊萍萍,市棉紡廠出納,楊翠花的親侄女。
“姑!”楊萍萍臉上掛著笑,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快步走到百貨櫃前。
她把網兜擱在玻璃板上,從兜裡掏出一塊手絹擦了擦額頭的細汗
“我媽中午燉了紅燒肉,說你這兩天晚上老在單位加班對賬,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非打發我給你送點過來。晚上你拿熱水熥一熥,省得回家再開火了。”
楊翠花看著飯盒,心裡暖烘烘的,但心思卻全飛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本來打算今天下班去大哥家一趟,好好跟侄女吹吹江朝陽的耳邊風,勸她抽空來看看。這倒好,人自己送上門了。
“你媽就是操心。”楊翠花一把拉住楊萍萍的胳膊,把她拽到貨架側面的死角,壓低了嗓門,“丫頭,你來得正好。姑正有事找你。”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楊萍萍順著姑姑的力道走過去,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櫃檯那邊瞟。
那邊,江朝陽正背對著她們,把最後幾雙鞋碼上貨架。
白襯衫的袖子捲到了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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