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這錶盤，”江朝陽指著錶殼邊緣，“這塊上海牌是中檔貨，款式經典大氣，戴出去體面，但又不至於太扎眼。年輕人剛成家，講究個穩重。最核心的是機芯。海鷗的機芯好，走時確實準但是價格更高，而且咱們這地方灰大，萬一進了灰或者磕碰了，修起來麻煩。上海牌這塊機芯耐造，擒縱結構簡單結實，日誤差在正常範圍之內。以後哪怕是隨便找個街邊的修表攤，師傅都能輕車熟路地給它上油配零件，絕不耽誤事。”
一番話，沒有半句虛頭巴腦的吹捧，全是從實用和後續維護的角度出發。
男人把表拿在手裡掂了掂，順手在耳邊聽了聽秒針的走時聲，聲音清脆規律。
“多少錢？”
“一百二十五塊，外加一張工業券。”
這價格報出來，旁邊豎著耳朵聽的外社學員們都在心裡直搖頭。一百多塊錢，抵得上普通工人三個月的工資了，誰會這麼痛快掏錢？
男人卻連價都沒還，直接把手伸進公文包，掏出一沓大團結，數出十三張拍在櫃檯上，又夾了一張泛黃的工業券。
“開票吧。”
大廳裡靜了那麼幾秒鐘。
秦小娥剛嗑開的一粒瓜子仁直接掉在了地上。幾個外社學員面面相覷，眼睛瞪得像銅鈴。
上百塊的手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賣出去了？連個討價還價的環節都沒有？
楚念慈站在江朝陽身後，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她算是看明白了，江朝陽賣的根本不是表，而是打消了顧客買貴重物品最大的顧慮，售後和維修。
江朝陽動作麻利地開好三聯單，蓋上公章，把手錶仔細裝進原廠的小紙盒裡，遞了過去。
“您拿好，發票收妥，三個月內機芯有問題，隨時來找我。”
男人接過盒子揣進兜裡，卻沒急著往外走，而是轉身溜達向了大廳另一側。
男人停在的地方，是三社的腳踏車展示區。
八十年代末，雖然摩托車已經開始在沿海城市冒頭，但在內陸小城，腳踏車依然是老百姓出行的絕對主力。誰家要是結婚能有一輛嶄新的大槓腳踏車，那接親的時候絕對是一道風景線。
展示區裡停著兩輛鳳凰牌腳踏車，二八大槓，車身黑亮，電鍍的車把閃著銀光。只是因為擺的時間太長，輪胎上已經有了明顯的壓痕，車條上也積了一層薄灰。
男人捏了捏車閘，又拿腳踢了踢輪胎，眉頭微皺：“有沒下過地的麼？我不要這展車。”
江朝陽快步跟了過去，沒有半點猶豫：“有。庫房裡還有兩臺帶包裝沒拆封的。您要是今天定下來，我讓後勤現在就扛出來，當著您的面現拆現裝。”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像個修車鋪的老師傅：“新車出廠，剎車皮一般都調得比較死，鏈條也乾澀。拆出來之後，我給您重新校一校剎車線，把前後軸和鏈條都打一遍黃油，車鈴也給您調到最脆的響度。保證您推出去的時候，騎著比這展車輕巧得多。”
男人轉頭看了江朝陽一眼，眼裡多了一分審視。
他沒急著點頭要車，而是伸手一指旁邊的電器櫃：“收音機懂麼？”
這架勢，明顯是在考校江朝陽的底細了。
江朝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電器櫃裡擺著幾臺收音機，有小巧的紅星牌，也有大號的熊貓牌和牡丹牌。
“略懂一點。”江朝陽走到櫃檯前，沒拿說明書，直接指著一臺紅星牌行動式收音機開口，“這款紅星牌，勝在省電，兩節一號電池能聽大半個月。波段接收能力一般，聽個本地新聞和評書沒問題，適合老人在院子裡遛彎帶著。”
接著，他的手移向旁邊一臺體積稍大的牡丹牌：“這臺牡丹，短波接收強，如果家裡有人喜歡聽外地臺或者學外語，買這個合適，就是有點費電。”
男人的視線並沒有在這兩臺機器上停留太久，而是看向了最角落裡一臺大號的木殼熊貓牌收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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