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之後,楊家父母從來沒給過江朝陽好臉色。每次逢年過節去老丈人家,冷嘲熱諷是家常便飯。直到江朝陽南下創業賺了錢,那對老夫妻的態度才勉強好轉。然而後來江朝陽生意越做越大,陪伴家人的時間越來越少,楊萍萍無休止的猜忌和歇斯底里,硬生生把那段婚姻拖入了泥潭。
現在重新聽到這個相親物件的名字,江朝陽除了片刻的錯愕,剩下的竟然全是解脫。
不用再去面對那對勢利眼的岳父母,不用再去經歷那些雞飛狗跳的爭吵。這簡直是老天爺給的最好的切割機會。
楊萍萍見江朝陽沉默,還以為他慌了。一分鐘的沉默期裡,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這次她不再猶豫,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朝陽垂在身側的左手。
江朝陽這次沒躲。
兩人恰好走到了一盞昏黃的路燈下。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楊萍萍的手心裡全是汗。握住江朝陽手的那一刻,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江朝陽,我喜歡你。”楊萍萍揚起臉,眼眶發紅,聲音裡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哪怕你是個體戶我也喜歡你。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只要你願……”
“楊萍萍。”江朝陽很平淡地打斷了她。
他把抽剩的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隨後慢慢把手從楊萍萍緊握的雙手中抽了出來。沒有用力甩開,就是一點一點,無可挽回地剝離。
“你是個好女孩。”江朝陽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毫無波瀾,“但我們並不合適。”
楊萍萍的臉色瞬間白了,嘴唇抖得厲害,雙手懸在半空無處安放。
“為什麼?你明明剛才……”
“令尊和令堂並不喜歡我。我這個人性子直,受不了寄人籬下看人臉色的日子。”江朝陽整理了一下被弄出褶皺的袖口,“你我在一起,無論怎麼做,都不會得到他們二老的認可。何必互相折磨。”
楊萍萍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想去抓他的衣袖:“我不用他們認可!我自己能做主!大不了我把戶口本偷出來……”
“住手!臭小子你敢輕薄我女兒!”
一聲暴喝突然從路對面的樹叢後炸響,劃破了寂靜的夜。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氣急敗壞地衝了出來。他跑得極快,三兩步跨過馬路,一把將楊萍萍拽到自己身後,指著江朝陽的鼻子就開始破口大罵。
來人正是楊萍萍的父親,楊廷和。棉紡廠的老職工,極好面子。緊跟著他跑過來的是楊萍萍的母親,氣喘吁吁,手裡還拎著個布袋子。
原來這對夫妻吃完晚飯散步,聽到廠裡的人議論楊萍萍又去了利民百貨,氣得一路找過來,正巧撞見兩人在路燈下“拉拉扯扯”。在楊廷和的視角里,就是這個被體制除名的盲流子在糾纏自家清清白白的閨女。
楊萍萍被父親這一拽,嚇得尖叫了一聲:“爸!你幹什麼!你放開我!”
“你閉嘴!還嫌不夠丟人嗎!”楊廷和回頭狠狠瞪了女兒一眼,然後轉過頭,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盯著江朝陽,“江朝陽是吧?我打聽過你!原來在三社站櫃檯的。好好的公家飯不吃,跑去當什麼倒爺。我警告你,離我家萍萍遠點!你這種社會閒散人員,再敢對我女兒動手動腳,信不信我這就去廠保衛科叫人,直接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去!”
楊母在一旁抹著眼淚,順勢去拽楊萍萍的胳膊,一邊扯一邊數落:“作孽啊!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放著廠裡好好的小夥子不挑,非要跑來跟這種連單位都沒有的人混在一塊。這要是讓家屬院的街坊鄰居瞧見,咱們老楊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面對楊廷和的雷霆震怒,江朝陽撣了撣剛才被楊萍萍抓過的袖口,臉上的神情毫無波瀾。
“楊師傅,飯可以多吃,話不能亂講。”江朝陽的語調平穩得出奇,就像在談一筆無關痛癢的買賣,卻透著一股硬骨頭的稜角,“剛才在這路燈底下,到底是誰在拉誰的手,您老人家戴著眼鏡,應當看得真真切切。既然您覺得是我輕薄了令愛,那行……”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指著長街盡頭的方向。
“南城派出所離這兒也就兩公里地。咱們現在就去報案,讓警察同志查個水落石出。順便我再去趟三社的家屬院,把以前的老同事都叫起來,大傢伙湊在一塊做個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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