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戰力有限，第三波獸潮消退得極慢。從午後一直打到第二天黎明，城牆下的地面已經被反覆踩踏、翻起、再踩實，形成了一層暗紅色的泥濘。最後一頭三階妖獸倒下時，東方的天際線剛剛泛起一層淺灰色的光，晨風從城外吹來，把戰場上瀰漫的塵土和焦糊氣一同卷向城內。城牆上的光石已經暗了大半，有些被飛行妖獸撞碎了，有些在昨夜的法術餘波中自行熄滅。城牆表面佈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痕，有多處已經完全坍塌，只剩下齊腰高的碎石堆。修士們沒有去修補，也沒有多餘的人手去修補，所有人都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休息，恢復靈力。
飛舟仍在起降。城中幾十萬凡人已經被轉移了大半，剩下的十餘萬人大多是練氣修士，還有些低階的角族修士沒有輪上。他們擠在城中心廣場附近的臨時安置區裡，有的靠著牆根坐著，有的正在整理自己僅剩的兵器和物資。城內的街道上行人不多，除了來回運送傷員的隊伍之外，很少有人走動。傷員安置區設在城西的一座廣場上，鋪著乾草和粗布，受傷的修士三三兩兩地躺在地上，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安靜下來。幾個煉氣期的角族修士正在穿梭忙碌，把傷藥和清水分發到每個人手裡。
林風林雲靠在一段相對完整的城牆內側休息。林風的斧刃上多了一道新的缺口，不算大，但明顯是砍到妖獸骨骼時留下的。他把斧頭橫放在膝上，正用一塊磨石沿著斧刃的紋路緩慢打磨。林雲的法劍劍身上已經滿是細密的劃痕，他用布蘸了清水擦拭劍刃表面，把殘留的血跡和碎屑擦掉。兩人都沒有說話，城牆上下的氣氛比前幾天更加安靜，不時有人從其他防區轉回來，在附近的牆根下坐下，靠著牆體調整呼吸，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但聲音不大。
辰時剛過，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城牆被撞擊那種短促的震動，而是一種持續的、從遠處傳來的低沉脈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四面八方向平襄城彙集。林風停止了打磨，把斧頭握在手裡站起來，看向城外。城牆外側的視野被塵土遮擋了大半，地面的起伏在塵土中若隱若現，但能看出一層新的暗影正在快速向前移動。在那層暗影的最前方，有幾道明顯更大的輪廓，正以遠超其他妖獸的速度向城牆方向突進。林雲也站了起來，目光追隨著那些輪廓的移動軌跡。它們的體型比三階妖獸大了許多，在塵土中拖出更寬更長的陰影，每一步落地都能讓地面產生明顯的顫動。
號角聲響起，但這一次吹得斷斷續續的，像是吹號的人也在同時移動，沒有足夠的時間完成完整的節奏。城牆上下已經開始有人向防線缺口處移動。城牆上方有幾個身影凌空掠過，九位元嬰修士先後升空，朝著不同方向迎去。林雲抬頭看了一眼，看到周武長老正朝正南方向飛去，身前凝聚著一層淺金色的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他無法看清戰場全貌，只能從空中那些移動的身影中判斷出大概的態勢。九位元嬰修士各自迎向了一個方向，在城牆外側的高空與衝在最前方的幾道巨大輪廓交匯，遠遠地傳來幾聲沉悶的轟鳴。地面上，四位金丹修士已經集合在城牆東南方向的一處缺口外側，在城牆前方約百丈處結成了一個陣法，迎向了第十頭四階大妖。
第四波獸潮已經全面湧上來了。低階妖獸和二階妖獸混雜在一起，在城牆外側形成了一道不斷向前湧動的潮水，而三階妖獸散佈在其中，穿插前行，在塵土中若隱若現。城牆各處防區很快陷入了混戰。低階妖獸幾乎是在同時衝到了城牆根下，有的撞上了城牆殘存的牆體，有的繞過了缺口湧入城內的街道。角族的練氣修士在缺口處拼死阻擋，他們的防線不像之前那樣完整，有幾處已經被妖獸衝散，又被後續趕來的修士重新拼合起來。四階大妖似乎已經失去了靈智，動作雖然兇猛，卻缺乏章法，往往只是一味地向前衝撞，不會閃避，也不會調整節奏。正因為如此，金丹修士和元嬰修士才沒有在第一時間被擊垮。但也只能抵擋而已，無法反攻，更無法擊殺——四階大妖的防禦極強，幾次法器和法術的正面命中都只在它身上留下了淺層創傷，沒有留下任何實質性傷害。
林風從城牆內側的石階上跳了下去，落在一段被衝開的缺口處。幾頭二階妖獸正試圖從那裡湧入城內，他落地時已經劈開了最前面那頭妖獸的前肢，緊接著側身躲開了下一頭的正面衝撞，從側面補了一斧，將它的動作徹底打斷。他的動作比之前更快，也縮短了每次攻擊後調整的間隙，以加快自己在前線持續接敵的節奏。林雲沒有跟著他跳下去，在城牆上方的一段相對完好的垛口後面站定，用手裡的法劍配合掌心雷，從高處清理那些從缺口處滲入的低階妖獸。他發現遠處有幾個位置同時出現缺口，缺口處已經有人影在移動，有角族修士正在填補，也有應急隊的人正在趕過去。號角聲還在響，比之前短促了一些，像是有更多的人在同時移動，戰場的聲音已經混成了一片無法分辨的嗡鳴，像是什麼東西被填得過於緊密，已經沒有了空隙。
傷員在不斷增多。城西的傷員安置區已經滿了，新的傷員只能被安放在城牆根下的牆洞和街道兩側的屋簷下。有人還在繼續戰鬥，有人已經倒下了，被抬到後方時仍然緊緊握著武器。北面的城牆上有人在高聲傳話，要築基修士儘可能守住缺口，為傷員的轉移爭取更多的時間。林雲低頭看了一眼城內，街道上的人影在減少，但仍有不少修士在向城牆方向移動。他收回目光，從儲物袋裡抽出一張神雷符，注入靈氣，朝一頭已經越過缺口的二階妖獸甩了過去，電弧精準地擊中了目標，打斷了它的前衝。林風已經從缺口處撤回了城牆根下，在他前方不遠處，一頭剛被擊倒的妖獸還沒有完全停止抽搐，四周的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甲殼碎片和被踩入泥中的乾涸血跡。他站在那裡，斧頭橫握在身前，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但站姿仍然穩定。城牆上下到處是人影和兵器的反光，法術爆裂的聲音和撞擊聲混合在一起，從四面八方向同一處匯聚，在城牆根下形成一道沉重的音壁，把城內和城外隔絕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林雲在城牆上方持續攔截了半個時辰，掌心雷和法劍交替使用，先後擊退了好幾波試圖從缺口處突入的妖獸。他的靈氣還夠用，還能繼續維持法術輸出，但儲物袋裡的符紙已經用掉了不少。他數了數剩下的符紙，還有幾張雷擊木神雷符和幾張普通神雷符。他看了一眼城牆下方的林風，看到他還在原位，正在掩護一群從角族防線撤下來的傷員。城牆上的號角又響了一聲，從北面傳來的，比之前更短，像是某種訊號。沒有人能夠確定那是否意味著新的支援即將到來，但至少還能堅持，等待援軍到達之前，還沒有到放棄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