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兩旁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荒野,遠處的山脊在夕陽的映照下像一條沉睡的巨獸,黑黢黢地臥在天邊。馬車已經在路上跑了一整天,棗紅馬累得直噴響鼻,柴叔掀開車簾看了看天色,說了句“前面有條小溪,今晚就在那兒歇了”。
車伕應了一聲,把馬車趕下官道,沿著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走了百來步,果然看見一條清澈的小溪從山腳處流下來,溪水不寬,但水流潺潺,在暮色中泛著銀白色的光。溪邊有一片平坦的草地,正好適合紮營。
幾個人從車上跳下來。林風活動了一下被馬車顛得發僵的腰背,深深吸了一口氣。傍晚的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混著泥土的潮溼氣息,比車廂裡悶了一天的味道好多了。
趙四手腳麻利地去撿柴火,車伕把馬卸了套,牽到溪邊飲水。林雲幫著把車上的帳篷搬下來——兩頂灰白色的粗布帳篷,一大一小,大的能睡三個人,小的睡兩個人。柴叔則從儲物袋裡往外拿東西:一口小鐵鍋,幾塊乾糧,一小包鹽巴,還有兩隻處理好的野兔,皮毛已經剝了,內臟也掏乾淨了,血水還滲在油紙裡。
“四兒打的,中午路過林子的時候順手射了兩隻。”柴叔把那兩隻野兔遞給林風,“洗洗,烤了。”
林風接過野兔,蹲到溪邊去洗。溪水冰涼,衝在兔肉上激得他手指發紅,但洗得很仔細,把血水衝得乾乾淨淨,又用手把腹腔裡殘留的零碎掏乾淨了。林雲在旁邊生火,趙四撿回來的柴火有幹有溼,他挑了些幹樹枝架起來,用火摺子點著,不一會兒就燃起了一堆火,火苗躥得老高,映得幾個人的臉紅撲撲的。
車伕姓周,三十出頭,話不多,人實在,大家都叫他周趕子。他把馬拴在一棵小樹上,又從車上搬下來一袋子草料倒在地上,那馬低下頭,慢悠悠地嚼了起來。
火堆燒旺了,林風把兩隻野兔用木棍穿了,架在火上慢慢地轉著烤。兔肉被火一烤,油脂滋滋地往外冒,滴在火裡發出誘人的響聲。趙四蹲在火堆旁,眼睛盯著那兩隻兔子,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柴叔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塊油布鋪在地上,把乾糧和鹽巴擺好,又拿出一小罐蜂蜜,開啟蓋子,一股甜香散開來。“抹點蜂蜜,烤出來好吃。”他把蜂蜜罐遞給林風,林風接過去,用小木棍挑了些蜂蜜,均勻地抹在兔肉上。蜂蜜遇到火的熱氣,迅速化開,滲進肉裡,顏色變得金黃透亮。
“柴叔,你這儲物袋可真方便。”林風盯著柴叔腰間那兩個荷包,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柴叔笑了笑,沒接話。他知道這兩個年輕人對儲物袋的好奇心還沒完全消退,但這東西確實沒什麼好再說的——用不了就是用不了,說再多也沒用。
天邊的晚霞漸漸暗了下去,從殷紅變成暗紫,又從暗紫變成灰藍色。遠處的山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的剪影,只有天邊還留著一線淡淡的餘光。星星一顆一顆地從天幕上冒出來,先是稀稀拉拉的幾顆,然後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
火光照亮了營地周圍一小片地方,溪水在不遠處叮叮咚咚地流著,蟲子在草叢裡一聲一聲地叫著。這個夜晚看起來和普通的夜晚沒什麼兩樣。
兔肉烤好了。林風把兩隻兔子從火上取下來,用匕首切成幾大塊,每個人分了一塊。肉烤得外焦裡嫩,蜂蜜的甜味和鹽巴的鹹味恰到好處地融在一起,咬一口滿嘴都是汁水。幾個人圍著火堆坐著,大口大口地吃著,誰都沒有說話——這種時候,說話是多餘的,吃肉才是正經事。
林雲啃完了手裡的兔肉,把骨頭扔進火裡,又拿起一塊乾糧慢慢地嚼著。他坐在離火堆稍遠的地方,背靠著一棵小樹,目光越過火堆,落在遠處那片黑沉沉的曠野上。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吹得火苗東倒西歪。
他想起了桃花凹,想起了家裡的父母,想起了藏書閣裡那些翻爛了的舊書。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做什麼?會不會已經發現自己和林風不在了?應該不會吧,他們走的時候說是進山找光石,十天半個月不回來也是常事。不過總有一天,他們會發現兩個孩子跑了。那時候會怎樣?他不敢往下想了。
正出神,忽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從遠處的黑暗中傳來,很悶,很沉,像有什麼重物在一下一下地敲擊地面。剛開始很遠,聽得不太真切,林雲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地面開始微微震動,火堆裡的柴火被震得滑了一下,噼裡啪啦地濺出幾點火星。
“什麼聲音?”趙四第一個反應過來,手裡的兔肉還沒放下,脖子已經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柴叔的臉色變了。
他從地上彈起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商人,一把將身邊的趙四往後拽了一步。“散開!都散開!”
話音剛落,一個巨大的黑影從黑暗中衝了出來。
那東西直奔火堆而來,速度快得像一支離弦的箭。火光照出了它的輪廓——體型龐大,從頭頂到蹄子少說也有一人高,身體像是一堵移動的牆,四條腿粗得像樹幹,每踏一步地面都要抖三抖。它的頭上長著一隻粗壯的角,角尖在火光中閃著寒光,直直地朝著火堆的方向戳過來。
柴叔往左邊一閃,動作利落,雖然胖但腳步靈活。趙四被拽了一把,踉蹌著往右邊撲了出去,摔了個狗啃泥。周趕子本來坐在離火堆最遠的地方,那怪物衝過來的時候他正好站起來去拿水囊,身體本能地往後一仰,堪堪避過了那根角的橫掃,只覺得一陣勁風從臉前刮過,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林風和林雲靠彈跳躲得最輕鬆。那怪物衝過來的瞬間,林風雙腿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躍起近兩丈高,從怪物的頭頂上方翻了過去,穩穩地落在它身後的一叢灌木旁邊。林雲也跟著跳了起來,雖不如林風跳得高,但也足夠避開那頭猛獸的衝擊,落在了一棵大樹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