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的日子定在三天後。
雷震沒有催促,只說了一句“三天後我再來”,便踏上青色飛劍消失在了南邊的天際。白鹿山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但那種安靜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篤定的、踏實的安靜,知道明天還會在這裡,後天也是,下個月也是。現在是懸著的、暫時的安靜,像一根繃緊了的弦,隨時都會斷。
木長青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沒有出來。林風在院子裡練劍,練著練著就停下來了,劍垂在身側,低著頭站在那裡,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林雲坐在石墩上,把劍橫在膝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撫過劍鞘上的雲紋。
他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從桃花凹出來的時候,他以為外面的世界就是青林村、青雲城、白鹿山,以為跟著木長青修煉就是這條路的全部。現在才知道,路還長著呢,長到看不到頭。靈隱門是什麼地方,他不知道。雷震是什麼樣的人,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師傅不捨得他們走,但師傅說了“你們去吧”。
第二天傍晚,木長青從書房裡出來了。
他走到院子裡,在石桌前坐下,把儲物袋放在桌上,從裡面取出了兩樣東西。那是兩把劍,比他們現在用的玄鐵劍短了將近一半,劍身窄而薄,通體銀白,劍柄上纏著深藍色的絲線。兩把劍被裝在一個長條形的木匣裡,劍身之間墊著柔軟的絨布,防著互相磕碰。
“飛劍。”木長青把兩把劍從匣中取出,一字排開放在石桌上,“低階的,不算貴重。現在你們用不上,等到了練氣大圓滿,就可以嘗試駕馭了。”
林風伸手拿起一把,握在手裡。劍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劍身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他把靈氣注入劍身,整把劍亮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像一隻蚊子從耳邊飛過。
木長青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他的目光從林風身上移到林雲身上,又移回來,在兩個徒弟臉上各停了一瞬。“給你們留個念想。”
林雲把劍放回木匣裡,蓋上蓋子,手指在木匣的蓋子上按了一下。他沒有說謝謝,這兩個字太輕了,裝不下他想說的東西。林風也沒有說,他把劍匣抱在懷裡,低著頭,下巴抵在木匣的蓋子上,不說話。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偽靈石的白光亮起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遠處的松濤聲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三個人坐在院子裡,誰都沒有說話。
第三天一早,雷震來了。
青色的飛劍從南邊飛來,在白鹿山上空盤旋了一圈,穩穩地落在院子裡。雷震從劍上跳下來,白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三個人,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木長青站在書房門口,雙手負在身後,看著林風和林雲。他沒有走出來,就站在門檻裡面,像一棵紮了根的樹,移不動也不想移。
林風把玄鐵劍插進腰間的劍鞘,背上包袱,走到木長青面前站住了。他看著木長青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光。林風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擠出了兩個字。“師傅。”
木長青伸出手,在林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拍得很實在,手掌貼在林風的肩膀上停留了兩息,然後收了回去。他沒有說話。
林雲揹著包袱,手裡捧著那個裝著飛劍的木匣。他走到木長青面前,站定,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時候,他看到木長青的眼睛裡有光在閃,不是偽靈石的光,也不是晨光,是別的什麼光。林雲沒有躲開那道目光,他迎著它看了兩息,然後轉過身,朝院門口走去。
雷震已經站在飛劍上了。林風先跳了上去,林雲跟著跳了上去。青色的飛劍在兩個人站定之後緩緩升起,從院子裡的高度升到了樹梢的高度,又升到了山腰的高度。林雲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白鹿山。
木長青站在書房門口,一動不動。
他的身影越來越小,從一個人變成了一根柱子,從一根柱子變成了一個點,從
一個點變成了看不見。松林遮住了他的身影,山脊遮住了松林,白鹿山在腳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堆綠色的饅頭中的某一個,分不清是哪一個了。
林雲把目光從白鹿山的方向收回來,轉向前方。飛劍的速度不快不慢,風從前方吹來,被禁制擋去了大半威力,吹在臉上只有微微的涼意。雷震站在最前面,白髮被風吹得往後飄,他的背影筆直而沉默,像一尊石像。他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解釋過靈隱門是什麼樣的地方。他只是來接人的,接完了就走,乾脆利落,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動作。
一個月。飛劍在路上整整飛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他們穿過了無數座山、無數條河、無數個城池。有些地方從高空看下去美得像一幅畫,林風會指著下面喊林雲看,林雲會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一眼,記在腦子裡,然後繼續看前方。雷震從來不參與他們的指點,也不制止他們說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飛劍最前面,控制著方向和速度,偶爾在傍晚的時候降下來找個地方過夜。
雷震對住宿的要求極低。有山洞住山洞,有破廟住破廟,什麼都沒有就在露天生一堆火,裹著毯子睡一覺。他不挑吃的,乾糧、野果、清水,什麼都行。林風有一次打了兩隻野兔烤了,遞了一隻給他,他接過去吃了,吃完說了一句“手藝不錯”,那是他在路上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一個月後的一個清晨,飛劍穿過一片厚厚的雲層,林雲的眼前忽然一亮。
雲層下面是一片從未見過的天地。
山峰高聳入雲,不是白鹿山那種圓潤的小山包,而是陡峭的、鋒利的、像劍一樣直插雲霄的山峰。山峰與山峰之間用鐵索連著鐵索,鐵索上鋪著木板,像一座座懸在半空中的橋。雲霧在山腰間繚繞,把那些山峰的下半截遮住了,只露出上半截,遠遠看去像一座座漂浮在空中的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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