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持續平穩地航行了二十餘天，窗外的風景一成不變地重複著藍與白的交替。這一天，林雲正在船艙裡打坐，運轉《紫雷真經》行到第三週天，靈氣在經脈中流淌的速度平穩而均勻。忽然，雷震的聲音從船頭傳來，渾厚清晰，穿透了船身的隔板，落入每一個人耳中：“大家保持警惕，前面是此行必過的危險區域，隨時可能遭受妖獸攻擊。”
話音未落，林雲感覺到船身微微一沉，緊接著一層淡青色的光罩從飛舟的船舷升起，迅速合攏，將整艘船包裹在了一個半透明的球形結界之中。光罩的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流動，像水面的波紋一樣，從船頭向船尾擴散。船艙裡的光線暗了一層，透過那層青色的光罩，窗外的雲層和天空都帶上了一層淡淡的青綠色調。十個人幾乎同時從各自的位置上站起來。林風從船艙後面走出來，手裡已經握住了他的裂風斧，斧刃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靈氣光，暗紅色的，在船艙內不算明亮的光線中格外醒目。青禾放下了手裡的符筆，手按在了儲物袋上，裡面裝著她隨身攜帶的那些符紙。柳清月和歐陽倩靠在一起，站在船艙靠後的一排座椅旁邊，兩個人沒有說話，但目光都落在窗外。付巖站到了船艙門口的位置，程越走到船尾，往前方看了一眼，然後退回來，在船艙中央站定，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飛舟在下降。林雲走到窗邊往下看，從高處看下去，下面的地貌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是連綿的山脈和河流，現在看到的是一片濃密的、近乎黑色的森林，樹冠層層疊疊，連成一片看不到盡頭的暗綠色海面。淡淡的霧氣從林間升起來，在樹冠上方聚整合一層稀薄的白紗，即使在正午的陽光下，那層霧氣也絲毫沒有散開的意思，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面不斷地補充上來。陽光照在那片森林上的時候，顏色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種沉悶的、不帶生氣的暗綠色。
雷震站在船頭，白衣在風中紋絲不動，他面朝前方，目光穿過那片霧氣籠罩的森林，鎖定在前方某一點上。蘇筠長老坐在船尾的控制位，雙手按在一塊鑲嵌在船板上的圓形靈石上，飛舟的速度明顯提升了——船身周圍的風聲大了，窗外的雲層被船頭切開之後向兩側翻湧，拖著長長的白線。林雲感覺到船身微微震動，頻率比之前快了不少，那是速度提上來之後空氣對船身的反作用力。
飛舟繼續向前飛了約莫一刻鐘，下方的森林從暗綠色變成了墨黑色，霧氣也更濃了，有些地方的霧氣已經升到了飛舟的高度，在船身周圍緩緩流動，像是無數雙半透明的手在撫摸船體。青色的光罩碰到那些霧氣的時候，表面會泛起一層極細的漣漪，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雨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林雲注意到光罩的顏色在變淡，不是一下子變淡的，是持續的、緩慢的，像是一杯濃茶被不斷兌水稀釋。每一次霧氣觸碰光罩，都會有極小的一部分靈氣被消耗掉，雖然不多，但持續不斷地消耗下去，總有一個界限。
然後他看到了那條蛇。它從下方的霧氣中衝出來，速度極快，快到林雲的眼睛幾乎跟不上它的移動軌跡。蛇身大約有五六丈長，比黃金妖蟒大了將近一倍，通體覆蓋著一層銀白色的鱗片，在透過霧氣照射下來的陽光中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它的背部生著一對翼膜——不是羽毛，是像蝙蝠一樣的、半透明的膜翼，展開的時候比蛇身還要寬，邊緣呈鋸齒狀，每一次扇動都能把周圍的霧氣捲起一個漩渦。它的頭部呈三角形，比普通蛇類寬一些，額頭上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稜線，兩隻眼睛是暗金色的，瞳仁是一條豎線，沒有眨眼，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飛舟的方向。
林風站在林雲旁邊，他的呼吸比剛才沉了一些，握著斧柄的指節微微發白。他沒有說話，但能感覺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隻被壓到極限的彈簧，隨時準備彈出去。青禾往後退了半步，把符筆從儲物袋裡取了出來，沒有畫，只是握在手裡。她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但手沒有抖。
騰蛇在飛舟前方盤旋了一圈。它的速度比飛舟慢不少，林雲能明顯地感覺到飛舟在拉開與它的距離，但它的動作很靈活，在空中轉彎的時候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翼膜輕輕一側就完成了轉向。它沒有立刻攻擊，像是先確認目標的大小和防禦力。那兩隻暗金色的眼睛鎖定在飛舟上的時候，林雲感覺到一種極低的壓迫感——不是威壓，是注視，像是被某種比自己高出很多層級的東西盯住了。
騰蛇動了。它的頭部微微後仰，顎骨向兩側張開，一道暗綠色的液體從它的口腔中噴射出來，呈扇形散開，覆蓋了大半個飛舟前方的區域。那道毒液接觸到飛舟的青色光罩時發出“嗤”的一聲，像燒紅的鐵塊扔進了冷水裡，隨即冒起一股白煙。光罩表面被毒液覆蓋的區域迅速變暗，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了，表面的靈氣紋路在那片區域變得模糊不清，光芒暗了一截。蘇筠長老雙手按住控制靈石，輸出了更多的靈氣，光罩又亮了一些，那層毒液在光罩表面滑落下去，滴落在下方的霧氣中，發出連續的嗤嗤聲。
騰蛇的第二次攻擊來得更快。它這次沒有噴毒液，而是收攏翼膜，整個身體像一支銀白色的箭矢一樣朝飛舟俯衝下來。雷震動了。他的右手從袖中伸出，握住了那柄青色的飛劍，劍身在出鞘的瞬間亮起一層刺目的青光，劍光在他手中沒有停留太久，就被推了出去。劍光離手之後化作一道青色的氣刃，迎向俯衝而來的騰蛇。氣刃與騰蛇的身體在半空中相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像兩塊鐵板撞在了一起。騰蛇的衝勢被打斷，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兩圈，鱗片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跡，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光澤。
雷震沒有追擊。飛舟的速度已經提到了極限，船身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是在承受某種負荷，與騰蛇的距離正在一點一點地拉開。青色的光罩在毒液和霧氣的持續侵蝕下已經比最初暗淡了將近一半，蘇筠長老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手下的控制靈石發出持續的嗡鳴聲，像是在承受著超出負荷的壓力。那層白色霧氣碰到光罩時的滋滋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像是有人在同時燒水。但光罩沒有破，雖然暗了，但還在。
騰蛇追了兩刻鐘，最後翼膜收攏，在霧氣中消失了。最先發現它不再追趕的是付巖，築基期的修士比練氣期的弟子看得更遠一些，他盯著那團霧氣看了幾息，確認騰蛇沒有再出現。林風盯著窗外看了很久，確認視野裡只剩霧氣和天空了，才慢慢把斧頭放下來，斧刃上的靈氣光緩緩消退。
青禾把符筆收了起來，她的手心已經滿是汗水，握著筆的指節也有些泛白。回到船艙之後，她靠著座位坐下，掏出一塊布慢慢擦拭著筆桿。柳清月和歐陽倩坐回原來的位置，歐陽倩的嘴唇還是白的，柳清月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說話。溫靈書把書卷放在腿上，低頭看著封面的字，眼神卻沒有聚焦。孟星辭靠在後艙的艙壁上，胸膛起伏明顯比剛才深了不少，手指嵌進臂彎裡，留下幾個淺淺的指印。程越站在船艙中央，雙手叉腰，深呼吸了幾次。付巖在船艙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飛舟已經擺脫了追擊，才回到座位上坐下來，雙腿伸開，雙手扣在一起擱在膝蓋上。
林雲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船身外的霧氣越來越薄了，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陽光再次毫無遮擋地照進船艙，把座位上的灰塵都照得清清楚楚。林風在他旁邊坐下，靠進椅背裡，閉上眼睛，“蛇飛起來的時候，速度不算快，還沒咱們船快。要不是毒液和鱗甲，其實也不算最嚇人的。”林雲在他旁邊坐下，沒有接話，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上。手已經不抖了。
雷震從船頭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風。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了船艙中間的過道旁，“前方還有一段路，暫時不會再有這種級別的妖獸了。照常休息。”他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光罩沒事，養一段時間就能恢復。”然後他轉身出去了。船艙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動了一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書卷。飛舟繼續向前飛行，穿過那片霧氣瀰漫的密林，把騰蛇和那片暗綠色的森林漸漸甩在了身後。窗外的顏色從沉悶的暗綠慢慢變回了明亮的藍白色，陽光落在船舷上，把木頭的紋路照得清晰可見，溫暖而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