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門外已經有人走動了。林雲推開窗戶朝外看了一眼,鎮中心那座石塔的頂端正泛著微微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亮了,灰白色的石壁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淺淡的暖色。
眾人簡單吃過早飯,隨後沿鎮中的主路朝石塔走去。塔門敞開著,門前站著兩個穿制式道袍的守衛,跟昨天看到的那些守衛穿著相同的道袍,布料和樣式整齊劃一。一個守衛驗了領頭幾人的令牌,翻開冊子記了一筆,側身讓行。
塔內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地面的石磚排列緊密,磚縫之間嵌著細密的金屬線,那些金屬線的走向沿著石磚縫隙向中心靠攏,在圓形區域邊緣匯聚成一道完整的環。圓形區域比周圍的地面低下去大約三寸,底部同樣鋪著石磚,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層層疊疊,像是某種精密的圖案,覆蓋了整片區域的表面。符文最密集的區域集中在圓心位置,向內收攏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凹槽,凹槽邊緣打磨得光滑平整,能看出被反覆使用過的痕跡。
雷震先走進了圓形區域,站在靠近中心的位置。楚清和長老和石承厚長老緊隨其後,十二位築基弟子依次踏上了那片刻滿符文的石磚地面。人群站定之後,兩個守衛從門外走進來,其中一個走到圓形區域邊緣,蹲下來,把一塊中品靈石嵌入了凹槽中。靈石嵌入的瞬間,符文從內向外逐一亮起,先是圓心附近那一圈,然後向外擴散,速度平穩而連續,像潮水漲過平坦的灘塗。金屬線也開始發亮,光從磚縫之間透出來,沿著固定的路線向外延伸,很快在圓形區域的邊緣形成了一道完整的閉合光環。
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一根緊繃的弦被撥動了。緊接著,周圍的光線開始變暗,石壁的輪廓逐漸模糊,變成一圈灰白色的虛影。塔頂那一小片透光的區域也在視線中融化了,轉而被均勻的白光替代。腳下傳來一陣短暫的失重感,隨即是輕微的晃動,像站在一艘正在移動的船上。
林雲感覺身體周圍的空間被什麼東西包裹住了,周圍的光線持續亮了一段時間,卻不是刺目的亮,更像是一層均勻的、沒有源頭的光幕,把每個人籠罩在相同的亮度中。地面那層震動逐漸加深,從輕微的顫動變成持續的、有規律的脈動,腳下那圈符文還在亮著,金屬線中的光流在他視線邊緣緩慢移動。片刻之後,白光開始消退,石壁和地面的輪廓重新顯現。腳下恢復了踏實的觸感,周圍的光線變得柔和,空氣裡帶著一股乾燥溫和的氣息,和信風鎮那種溼潤的草木味道明顯不同。
傳送結束了。從啟動到結束,大概只有幾息的功夫,卻像是走過了很遠的路。林雲站在圓形區域的邊緣,調整了一下站姿,確認腳下的地面已經穩定下來,然後才抬頭朝四周看去。傳送陣所在的建築比信風鎮那座石塔高一些,但結構相似,同樣是灰白色石壁,內部空間寬闊,光線從頂部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幾道平行光柱。圓形區域外側站著兩個守衛,穿著制式道袍,布料比信風鎮那兩個守衛的新一些。
人群開始從傳送陣中向外走。雷震走在最前面,跨出傳送陣所在的石塔大門時,腳步沒有停頓,像是知道方向。其他人跟著他魚貫而出。林雲跟在隊伍中部,走出塔門的時候,陽光正照在臉上,暖意從皮膚表面漫開,比信風鎮的陽光更直接一些,沒有云層遮擋,也沒有高處的樹影。
天目城不是一座尋常的城池。城沒有城牆,也沒有城門,建築沿著地勢延展開去,沒有明確的核心與外圍,只有幾條主要道路交叉,把不同的區域連線起來。建築大多是平房或低層樓房,樣式統一,以灰石和青磚為主,沒有多餘的裝飾。街道比尋常城池寬一些,路面也更為平整。街上行走的人全都是修士,穿著不同宗門的道袍,腰間掛著各種法器。有些人正朝同一個方向走去,步伐穩定,視線平視前方,像是有明確的目的地。
雷震走在最前面,穿過幾條街道,在一棟灰石建築前停了下來。建築是兩層,門楣上方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功勳堂”三個字,字跡端正,筆劃略粗。門口進出的修士比街上其他地方多一些,有的拎著儲物袋,有的正把令牌收進懷裡,有的站在門外翻看一本冊子,偶爾抬頭確認一下方向。雷震沒有進去,只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雷震轉身朝旁邊的一處亭子走去。亭子是敞開的,四面透風,亭中站著一個穿深灰色長袍的修士,正低頭檢視一卷文書。雷震走過去時,兩人簡單交談了幾句,沒談太久,雷震便回來了。他掃視了一圈在場的築基弟子,說:“我們的駐地在北面。我先把你們帶到住的地方,其他的到了再安排。”
隊伍沿著街道繼續向北走。走了大約一刻鐘,經過一排排營房和倉庫之後,前方出現了一片較為開闊的空地,空地兩側各有一排整齊的房屋,灰牆灰瓦,樣式統一。雷震在最前面一排房屋前面停下來,對眾人說:“到了。這裡就是第二十六隊的駐地區域,整個應急隊分為三十九組,每組五個隊,我們屬於第六組。每人一間,自己挑。”房屋內部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每間都有基本的傢俱和一張可以休息的床鋪,牆上嵌著一塊小光石。林雲選了靠裡的一間,把儲物袋放下,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能望見遠處的地平線和天際線邊緣連綿的丘陵輪廓。他把目光收回來,掃視了一下營房之間的通道和兩側相鄰的營房屋頂,把格局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收回視線,轉身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沈景州從他門口路過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說了一句:“坊市在南邊,功勳堂在中間。你要去的話走主路,不會走岔。”他說完就走了,步子不緊不慢,很快轉進了隔壁的屋簷下。林雲把東西放好之後,也出了門,沿著主路往南走去。穿過幾條街道之後,坊市的路口呈現在前方。坊市的規模不大,但比靈隱門的坊市更有秩序一些。兩側的攤位和店鋪排列整齊,中間留出足夠容納三四人並行的通道,各類商品的標籤都掛在顯眼的位置,一目瞭然。他放慢腳步,從那些攤位和鋪面前面依次走過。丹藥鋪、材料鋪、法器鋪,有的在賣成品的丹藥和符紙,有的在收妖獸材料和靈草。他走到一家不掛招牌的攤位前停了下來,攤主正坐在攤位後面剝一塊獸皮,動作不快不慢,像是習慣了邊幹活邊等客人上門。林雲在攤位前蹲下來,看了看攤位上擺著的幾樣材料,向攤主問了一下交易規矩。
他離開攤位的時候,手裡沒有多什麼東西,但心裡已經有了一些瞭解。坊市裡用靈石交易居多,偶爾也有用材料和功勳點換東西的,只要雙方談好比例就行。他沿著主路往回走了。營地裡的道路和房屋在落日的餘暉中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子,前方的營區輪廓漸次清晰,有幾位同行的築基弟子正站在門口的廊簷下,兩兩散開,或低聲交談,或獨自整理裝備。他走向自己的營房時,天色已經半暗了,屋頂的輪廓和院牆的轉角正在逐漸模糊。營地裡的光石陸續亮了起來,把灰石板路和屋簷下的陰影照得清清楚楚。遠處依然有腳步聲和偶爾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像是一座不打算在夜裡完全安靜下來的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