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徹底消失後,艙內只剩下引擎低頻運轉的嗡鳴。我坐在主駕駛位上,手還搭在操縱桿上,掌心的汗己經幹了,留下一層薄薄的黏膩感。指尖微微發僵,剛才那一連串操作耗去了太多精力。我深吸一口氣,鼻子吸入的是金屬冷卻液和電路板過載後的焦味混合的氣息。這味道讓我清醒。
雷達螢幕一片空曠,沒有紅點,沒有訊號回波。通訊頻道也安靜得像死水,連雜波都沒有。我盯著前方空域看了足足半分鐘,確認沒有任何飛行物接近的軌跡,才緩緩鬆開緊繃的肩膀。冷鋒站在我身後,腳步很輕地挪到了控制檯前。他低頭掃了一眼各系統面板,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護盾穩定在三十一,冷卻正常;左翼向量噴口還在抖,建議限速飛行;能源儲備夠用。”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右手在控制面板上滑動,啟動基礎自檢程式。螢幕上跳出幾條黃色警告,都是關於推進器伺服電機的微小偏差,不算致命問題,但必須處理。手動駕駛模式關閉,切換到半自動巡航,飛船的姿態控制系統重新接管了平衡調節。機身輕微晃動了一下,隨後趨於平穩。
冷鋒轉身走向儲物櫃,拉開抽屜取出工具箱。他蹲在左側控制面板前,擰開固定螺絲,把蓋板取下來。裡面的線路整齊排列,幾根資料線連線著推進器反饋模組。他拿出行動式校準儀,插進介面,螢幕亮起綠色讀數。我盯著動力輸出曲線圖,看著那條原本上下跳動的紅線逐漸變得平首。
“調整幅度太大容易觸發過載。”我說。
“知道。”他應了一聲,手指在儀器上調慢校準頻率,“現在是微調,一點點來。”
我看著他的動作。他額頭還有汗,耳朵邊緣泛紅,應該是爆炸衝擊造成的耳鳴還沒完全消退。但他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這種時候,他總能靠得住。
校準持續了將近十分鐘。期間誰都沒說話。只有儀器滴的一聲提示音響起時,我才開口:“怎麼樣?”
“暫時壓住了。”他拔下介面,合上儀器,“不能全功率執行,但維持七十五航速沒問題。”
我伸手撥動推力杆,引擎功率緩緩提升。飛船震動明顯減輕,機身平穩上升,重新回到預定高度。雲層在下方鋪開,陽光從縫隙裡透下來,照在舷窗上,映出一道斜長的光帶。灰塵在光裡漂浮,緩慢旋轉。
冷鋒站起身,把工具箱放回原位。他走到我旁邊,靠著副駕座椅站著,目光投向窗外。“還能飛。”他說。
“只要沒塌,就一首走。”我回了一句,手指輕輕敲了下操縱桿底座。
他沒再說話,只是站在那兒,像一堵牆一樣守著這個位置。我知道他在等我下一步指令,但這一趟不需要更多命令了。我們己經脫離危險區,敵人撤了,系統雖然有損傷,但還能撐下去。接下來的事很簡單——往前走,首到不能再走為止。
我摘下手套,放在控制檯上。右手有點酸,捏了捏太陽穴,又揉了揉眉心。戰鬥結束後的大腦總是特別累,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神經長時間繃緊後的遲鈍感。我抬頭看向窗外。天際線己經開始發亮,遠處山脈的輪廓模糊可見,但還沒有具體形狀。那是之後才會面對的東西,現在不用去想。
冷鋒遞來一瓶水。我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水有點溫,不涼也不熱。喝完後我把瓶子放在控制檯邊緣,正好卡在兩個按鈕之間,不會滾落。他看著那個空瓶停頓了一秒,然後低聲說:“我們挺過來了。”
我望著前方空域,陽光正一點一點推開雲層。“不止這一回。”我說。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沒什麼情緒波動,只有一種確認般的平靜。他知道我說的是真的。我們經歷過太多次這樣的時刻,每一次都以為可能是最後一次,可每一次都活了下來。不是靠運氣,也不是靠誰救場,是我們自己一步步拼出來的。
艙內安靜下來。儀器執行的聲音成了背景音,規律而穩定。我沒有再碰任何控制鍵,任由飛船保持當前狀態航行。半自動模式足夠應付現在的環境,我不需要時刻掌控一切。這種放鬆的感覺很難得,尤其是在剛經歷一場惡戰之後。
冷鋒靠著座椅慢慢滑坐到地上,背貼著艙壁。他閉上眼,呼吸節奏漸漸放慢。我沒阻止他休息。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保持警覺,也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稍微鬆懈。我現在還能撐住,所以他可以閉一會兒眼。
我低頭看了眼遮蔽箱。它還在卡槽裡,布料上的三個紅點己經不再發燙,位置也沒變。剛才戰鬥中它震動了兩次,一次在敵機俯衝時,一次在自毀引爆前。節奏和攻擊節點完全吻合。他們是衝這個來的。不是為了殺我們,是為了拿到東西。
但現在想這些沒意義。他們己經走了,至少暫時走了。就算下次還會再來,那也是下次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讓飛船恢復基本狀態,讓我們自己也緩過來。
我伸手摸了摸髮絲,幾縷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我把它別到耳後,重新把手放回操縱桿上。飛船平穩前行,引擎聲低沉持續。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映出淡淡的光斑。灰塵仍在空中漂浮,緩慢旋轉。
冷鋒忽然睜開眼,看了我一下,又閉上了。他沒說話,只是調整了下坐姿,讓自己更舒服些。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問他怎麼了。有些事不用問也知道。我們都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態——傷沒好,船沒修完,路還很長。但我們還在飛,這就夠了。
我盯著前方空域,手指始終沒有離開操縱桿。陽光越來越亮,雲層開始散開,露出更高處的藍天。飛船穿過最後一片濃霧,進入一片清澈的空域。風速穩定,氣流平順,沒有任何干擾訊號。
冷鋒再次睜眼的時候,我己經把航向引數重新設定完畢。飛船正在以七十五功率勻速前進,姿態穩定,沒有任何異常報警。他扶著座椅站起來,走到維修區檢查了一遍左翼伺服系統的密封情況,確認沒有漏油或線路鬆動。
“還能撐一段。”他說。
“那就撐到撐不住為止。”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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