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爹孃以前每天在我耳邊說我多重要、我是他們的命、他們不能沒有我，我就想著，不管有多痛苦我也一定要撐住，我不能讓他們失望。可是後來我才明白，他們救我，是因為他們想要我活著，不是因為我是我，而是因為我是他們的兒子。”
“我想了很久，我到底算什麼。”他的肩頭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後來才明白，我就是一個容器。何鳳舉的靈根和精血都裝在我的身體裡，我的身體就是一個裝別人東西的罐子。我爹孃把蓋子蓋上，我就以為我是完整的，他們把蓋子一揭開，我才發現，裡面沒有一樣是我的。”
這孩子在鑽牛角尖了，王素錦往前走了一步，在他的身側坐了下來，輕聲說：“何行雲，你覺得你這副身體裡，沒有你自己的東西？”
何行雲沒有回答。
“你選擇在公堂上說出真相，是你自己決定的，你決定把靈根還回來，也是你自己決定的，這些都不是何鳳舉的思想，是你何行雲的。”王素錦說，“容器不會做選擇，只有人才會。”
身後傳來極輕的吸鼻子的聲音。
王素錦沒有再說話，只是陪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何行雲才再次開口，這次他的聲音比剛才的要穩了不少。
“王夫人，如果我活下來了……我應該做什麼？”
“先學會好好吃飯。”
“……啊？”
“我說真的。”王素錦的聲音裡帶了一點淡淡的笑意，“你十七年以來病弱慣了，連飯都吃不了幾口吧？你先學會好好吃飯，把身體養結實，再來想應該做什麼。”
何行雲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他說：“好，那我先學吃飯。”
王素錦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陳道淵說你的處置他會酌情從輕，我不會替他保證什麼，但我覺得，你是個好孩子，你不該死。”
何行雲終於轉過身來，王素錦看到他的眼眶紅紅的，眼皮有些腫，但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
“謝謝。”
王素錦衝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了靈泉洞。
從靈泉洞回去的路上，王素錦的識海深處突然有了一陣異動。
她停住了腳步，緩緩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識海之中。
原身的魂魄浮在那裡。和剛見面的時候不一樣了，那個時候的王素錦滿頭白髮、雙目赤紅，渾身籠罩著一層濃重的怨恨之氣，像一塊泡在血水裡的石頭。
此刻的她面容雖然還是蒼白的，但那雙眼睛裡的赤紅已經褪了大半，變得清明，頭髮依然是全白的，但不再像之前那樣蓬亂枯槁。
她飄浮在識海中央，和梁素素的意識遙遙相對。
“何行雲的事情，我全都看見了。”她說。
梁素素沒有接話，等著她自己說。
“他一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王素錦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爹孃瞞著他，把他矇在鼓裡養大，他不知道他的命是我兒換來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現在知道了。”梁素素說。
“是啊，他知道了。”王素錦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他知道了以後，做了那些事。”
“我恨何慎思，恨陳妙音。”她慢慢地說，“我恨他們騙我、恨他們殺我全家、恨他們挖了我兒的靈根抽乾了我兒的血，我恨到骨頭縫裡都滲著毒。”
“但是何行雲……”她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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