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靈素下樓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近收銀臺位置的那個老人。
他約莫七十左右,頭髮全白了,沒有留鬍鬚,身形清瘦,穿著件白色的中式對襟衫,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清茶,已經喝了一半。
他正在側著頭看那張紅底黑字的選單,目光專注,像在端詳一幅掛在美術館裡的畫,指尖不自覺地跟著字的走勢在空中輕輕划著。
蘇靈素走近的時候他剛好收回目光,轉過頭來,露出一張瘦長的臉,眉目間有種文化人特有的沉靜。
“素素,快來,這就是柳大師。”孫小喜忙拉著女兒介紹。
“你就是寫這個字的姑娘?”老人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很足,帶著一種年紀大了的人特有的那種通透。
“是的,我叫蘇靈素,爺爺您好。”蘇靈素在他的對面坐下,不急不躁,動作自然地給老人續上了茶。
柳方鈞沒有喝茶,而是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一支毛筆、一方小硯臺和一張裁好的宣紙,攤在桌面上,示意她:“寫幾個字給我看看,不介意吧?”
蘇靈素看了一眼他鋪開的紙筆,沒有推辭。
她衝他露出一個甜笑:“當然不介意啦,爺爺您這筆墨紙硯都是好東西啊,比我自己的好多了。”
說著她從桌上拿起毛筆,熟練地蘸墨,那姿勢漂亮地讓柳方鈞眼睛微微亮了亮。
她略一思索,在紙上落下四個字——“隨遇而安”。
筆畫乾淨利落,結構端正但不呆板,撇捺之間有一種鬆弛而沉著的力道,看著隨意,卻不是無的放矢。
柳方鈞俯身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他把宣紙拿起來湊近了看,手指沿著“安”字最後一筆的趨勢虛劃了一遍,然後放下紙,看向蘇靈素的眼裡都是滿意:“你之前學過?”
“沒有,就是從小喜歡,自己寫著玩的。”蘇靈素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寫著玩能寫到這個程度?”柳方鈞有些不大相信,“你這個撇的收尾是有筆法的,不是隨便劃拉出來的,有人教過你?”
蘇靈素滿臉無辜:“真沒有,不過我小時候喜歡在公園看人寫地書,看多了就會自己琢磨。”
她說的是實話,在這個世界的這具身體裡,她確實是沒有跟任何人正式學過書法。
“柳大師,素素說的是真的,我們家窮,哪有錢給她請老師啊。”孫小喜在旁邊替女兒證明,“她沒上學之前我都是帶著她上班,我在街心公園做衛生,有時候就讓她在公園待著,她就愛看那些個老頭寫地書,每次都看得頭也不抬。”
孫小喜說著說著開始抹眼淚:“孩子天賦好,都怪我跟她爸不中用,耽誤了她。”
“媽,沒事的。哪有耽誤我啊?我這不好好的嗎。”蘇靈素無奈地摟著自家媽媽開始安慰。
柳方鈞的眼神柔和了下來,這是個好孩子,不該被埋沒了。他從布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母女倆:“我今年七十三了,收過兩個徒弟,都成材了,現在退了休,每天無所事事,你底子好,有靈性,就是缺人點一下,要不要跟我學?”
孫小喜喜出望外,連忙把名片接過來,就見上面只簡簡單單地印著柳方鈞的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沒有別的頭銜了,簡單得幾乎吝嗇。
不過這個頭銜的含金量,孫小喜不懂,蘇靈素卻是懂的。
“哎呀,真是多謝柳大師看中了,素素,還不快謝謝柳大師。”孫小喜推了一把女兒。
柳方鈞補充了一句:“咱們有緣份,我也不差錢,學費就不收了,你們家的滷肉我很喜歡,往後我來買,讓我插個隊就行。”
“不不不,您要教我家素素,哪能再讓您花錢買滷肉,您想吃,給我打個電話或者發個微信就好,我喊人給您送去。”孫小喜連忙搶著說道。她本來還有些擔心學費太貴,現在老爺子連學費都不收了,只愛吃點滷肉,她肯定要滿足啊。
“哈哈哈,那我就卻之不恭了,以後每週抽一天來學就行,你是學生,還是不要耽誤學習。”柳方鈞笑得中氣十足,看向蘇靈素,“怎麼樣,跟不跟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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