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側過身，伸出手臂，輕輕把人往懷裡攏了攏。沈知檸在睡夢裡“唔”了一聲，下意識地往他懷裡鑽了鑽，額頭抵著他的胸口，手指鬆鬆地攥著他睡衣的前襟。她的呼吸溫熱，一下一下地拂在他鎖骨上，像小貓在蹭。
蘇雄低下頭，下巴擱在她頭頂，嘴唇貼著她的髮際線。月光落在他們兩個身上，落在她蜷著的腳趾上，落在他搭在她腰側的手指上。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一點點邪氣的、陰鬱的、像狩獵者終於確認獵物落入了圈套的饜足。
他在這條道上混了這麼久，什麼都要最好的，什麼都要攥在手心裡。而他這輩子看上過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他的。這一次，也不例外。
蘇雄合上眼。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手臂還環著她的腰。
天光大亮的時候，沈知檸是被窗外的鳥叫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一伸，旁邊的床鋪是空的，被子底下己經涼了。
沈知檸把自己從被窩裡拱出來，披頭散髮的，坐在床沿上發了半天呆。腦袋裡一片混沌，昨天發生了什麼她使勁想了想——好像……好像沒發生什麼？她記得自己在沙發上抱著蘇雄在撒嬌要幫她報仇，記得蘇她好像窩在蘇雄懷裡睡著了……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抓了抓頭髮，打了個哈欠，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涼絲絲的，總算清醒了一點。
樓下廚房裡有響動。沈知檸趿拉著拖鞋蹭下去，張媽正從廚房端出粥碗來。張媽是前幾天蘇雄找來的，沈知檸剛病了一場，瘦得脫了相，蘇雄不知從哪裡尋了這個人，說是會做各種地方的菜，能合她的口味。張媽西十來歲，話不多，手腳乾淨利落，見了她就笑：“小姐醒咗？雄爺出門之前吩咐過，叫你今日好好食飯，話你近排瘦得好緊要。”
沈知檸“哦”了一聲，在餐桌前坐下。粥是小米南瓜的，熬得糯糯的，上面還浮著幾顆紅棗。旁邊擺著一碟醬菜、兩個小包子、一碟切好的水果。她捧著粥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米香順著喉嚨滑下去，暖融融的。
其實她自己也覺得瘦得有點過分。前天她對著鏡子看自己——臉頰凹著，下巴尖尖的，鎖骨底下能看見一根一根的肋骨。
沈知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細細的一截，骨頭都支稜著。她不喜歡這樣。太瘦了不好看！
得多吃點。得趕緊把肉養回來。她咬了一口包子，心裡盤算著。
等她吃完早飯，蘇雄己經走了有一陣了。張媽說先生一大早就帶著阿坤出門了，說公司那邊積了好多事要處理，這幾天可能會回來得晚些。
沈知檸點點頭，自己收拾了碗筷。她在客廳裡轉了兩圈，又去陽臺上站了一會兒，太陽曬在胳膊上暖洋洋的。
她回到屋裡，從空間裡拿出來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面是她自己寫的幾行字，那是她前些天憑記憶記下來的——運糧的事，新華分社的事，還有那個王主任的名字。
她合上本子，塞進口袋裡。今天天氣好，出門去轉轉，碰碰運氣。
沈知檸換了一件淺藍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米白色開衫，頭髮隨便攏了攏，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肩頭。她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看了看自己，臉頰還是瘦的嚇人，她側過身捏了捏自己的腰，搖搖頭。還得吃。
她出了門。別墅在九龍塘這一片，街道安靜，兩旁種著高大的樹，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她沿著路往外走，到了大路上，招了一輛黃包車，跟車伕說了地址。
“彌敦道一百七十二號。”
車伕是個黑瘦的中年人，應了一聲，拉著車跑起來。沈知檸坐在車上，風呼呼地吹著她的臉，辮子梢在背後甩來甩去。街兩邊的招牌都是繁體字，有些她認不全，繁體字的“藥”、“麵”、“當”，筆畫又多又密，看得她眼睛花。
彌敦道這一段很熱鬧。兩旁是三西層的舊樓，底下鋪面一間挨著一間，賣布匹的、賣藥材的、賣金飾的、賣洋貨的，還有一間茶餐廳，門口蒸籠冒著白汽，蝦餃的香味飄出來，勾得她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黃包車在一棟灰黃色的樓前面停下來。沈知檸付了錢，抬頭看著門牌號——彌敦道一七二號。樓面不寬，入口是個窄窄的門洞，旁邊掛著一塊小銅牌，上面刻著幾行字。她湊近看了看，繁體字，勉強認出來：“新華分社……”
就是這裡了。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沒進去。門洞裡光線暗，看不清裡面是什麼樣子，也不確定那個王主任是不是就在裡面。她怕貿然進去反而壞事，萬一被人盤問起來，她答得支支吾吾的，反而惹人起疑。
沈知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假裝看旁邊的鋪子，慢慢踱了兩步。她往門裡又瞟了一眼，裡頭安安靜靜的，沒有人進出。她想了想，算了，今天先認個門，改天再來蹲點。
她在彌敦道上慢慢溜達起來。路兩邊的小鋪子一個接一個，賣什麼的都有，她東看看西看看，倒也不著急。在一間賣南貨的鋪子裡買了一包糖漬梅子，又在一間賣布料的小店裡扯了兩尺素色的棉布，想著回去讓張媽幫忙裁個手帕。還在一輛推車跟前買了一串咖哩魚蛋，站在路邊吹著熱氣吃完了，辣得她吸溜吸溜的，嘴巴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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